第863章 马兰华VS朱棣 (18)(2/2)
朱元璋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黑红脸庞上,没有出现任何马兰华预想中的暴怒。
朱元璋没有抬头,也没有摔笔大怒,更没有叫人去将太医院院使拿来问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宽阔浑厚的肩膀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直直地锁在那团洇开的朱砂印上。
马兰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
这位打下了大明江山的开国帝王,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死寂。
他那有着厚重老茧的手背上,几根青筋极其缓慢地凸起,又被死死地压抑下去。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
外头廊檐下,又一滴雪水砸在青石板上。
“老大来了没有?”朱元璋的声音极其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
门外的带刀侍卫立刻跨进门槛,单膝跪地:“回陛下,太子殿下刚下朝,正在门外候着。”
“叫他进来。”
马兰华站在原处,将药箱的提梁捏紧了几分。
她本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暴雨,但这没有表态的反应,反而证明这位帝王已经动了最深的杀机。
不是对她,而是对整个太医院甚至牵涉其中的任何人。
他不在此刻发作,便意味着他要去细查,要去布置一场真正的大清洗。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朱标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跨过门槛,看了看殿内这压抑的气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马兰华,快步走到大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儿臣叩见父皇。”
“免了。”朱元璋终于将手里的那管毛笔扔在笔洗里。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与威严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了朱标一眼,随后目光极其轻飘飘地扫过马兰华。
“政务看得咱头疼。这黑丫头跑来跟咱胡诌了一通偏方。”
“老大,你替咱送她回坤宁宫,免得她这野路子规矩冲撞了哪个宫的。”
朱标顺从地低下头:“儿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转头看向那一堆公文,再没多看他们一眼。
马兰华跟着朱标走出了奉天门。
大雪依然在下,打着旋儿从漆黑的夜空砸落。
红墙上的琉璃瓦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白,两个提着羊角宫灯的小太监远远地走在前头探路,桔黄色的烛火在风雪中摇晃不定。
朱标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色大氅,手里提着一个紫铜小手炉,与马兰华并肩走在稍后的位置。
靴底踩在未被清扫干净的积雪上,发出极其单调且沉闷的咯吱声。
风夹杂着冰凌扑在脸上。
马兰华侧过头,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这位太子殿下。
朱标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尤为苍白,眼下的乌青极深。
他紧紧抿着嘴唇,时不时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压抑地咳嗽几声,咳得胸腔都有着轻微的震颤。
“大表哥。”
马兰华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将背对着风口,以此替身旁的人挡住大半的风雪。
她那双属于郎中的眼睛里没有对储君的盲目敬畏,只有就事论事的挑剔。
“你这咳嗽,听音涩滞少痰,属于劳心伤神、阴虚火旺。”
她伸手将被风吹散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我方才在谨身殿瞧见姑父桌上那小山一样的折子。政务是处理不完的。”
“聪慧至极的人往往都会走一步看三步,可你要是现在就把身子底子掏空了,后头还有几十年的长路,你拿什么去抗?”
“总得留点余地顾顾自己。”
她的话极其直白,没有使用任何委婉的朝堂话术。
这不仅是郎中对病患的提醒,更是一个刚经历了接连精神冲击的人,对于同在一片权力旋涡中煎熬的亲人的切实劝诫。
朱标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对这份逾矩的直白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将那个紫铜手炉换到左手。
右手从袖管里探出,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一块碎雪。
他坦然一笑。
那笑容并没有平日里安抚群臣时那种标准的温和与距离感,而是一种极其通透的、甚至带着些许自我解剖般锐利的真实。
“余地?”
朱标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随着北风飘散。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重重宫门,看向那座刚刚离开、此刻还亮着灯火的谨身殿。
“兰儿,有些路,踏上去了,就没有退的地步。”
他收回视线,看着马兰华,眼神里有一种早已把一切拆骨剥皮看透的冷静。
“世人皆说孤宽和、仁慈,甚至有些老大人暗中感叹,说太子不像当今圣上那般果决。”
他短促地咳嗽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弧度。
“可那是因为,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得罪人的恶事,父皇都挡在了前面,一个人全扛了。”
雪花落在他那有着完美曲线的鼻梁上,迅速化作水滴。
“如今父皇那把清算功臣与朝堂的屠刀,已经磨得极其锋利。”
朱标的声音越来越平缓,却一字一句极其清晰,“我每天翻阅那些各地送来的秘报,字里行间都能闻出血腥气。”
“今日不动,明日不动,但我猜得出,用不了几年,这朝堂之上定然有不少人头落地。”
“那必是一场避无可避的腥风血雨。”
马兰华的呼吸在风里稍微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真切地感受到了隐藏在这张面具之下,那颗正在为大局默默淌血、承受着剧烈撕扯的心脏。
“日后一旦血流成河,老臣凋零。”
朱标继续说道,他的手指捏紧了手炉的边缘,铜质的器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孤这个坐享其成的太子,难道就能高高挂起、袖手旁观吗?”
“孤必须站在那里,收拾残局,去维系那些断裂的规矩。”
必要的时候,用命去填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杀的人多了,沾的血深了,自然是没有好下场的。孤的余地,全在父皇的刀锋底下。”
马兰华垂眸:“如果不杀呢?”
朱标并没有嘲笑马兰华的天真,只是微微一笑:“兰儿,总要有人做出牺牲。你既然能提出裁缝论,也定然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这一次我大明若是站不起来,扛不起汉人天下,日后哪里还会有汉人呢?”
若是这次败了,日后还要流多少血,才能再出现一个大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