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马兰华VS朱棣 (22)(1/2)
洪武九年四月的北平,风里依然带着大漠特有的沙土气味。
原先的元朝旧宫被粗略地改建成了燕王府,但因为时间仓促加上资金短缺,前殿的几根朱漆柱子上还留着斑驳的裂纹。
宽大的紫檀木长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占据了殿内一半的空间。
长案左边堆着成山的军务公报和城防图纸,右边则摞着一排排厚重的户部账册与北平各州县的黄册。
朱棣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玄色窄袖劲装,右脚极其随意地踩在长案边缘的横木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秃了半边的毛笔,正在一份关于修缮北平九门城墙的折子上画圈。
朱砂墨汁顺着笔管滑下来,染红了他的虎口,他浑不在意地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
坐在长案另一端的马兰华,正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耐脏的青灰色棉麻便服,头发用一根布条高高束起,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修德胜门的砖石预算,你直接砍了三成。”
朱棣将手里的折子拍在案面上,力道震得旁边茶盏里的水晃出几滴。
“张玉去采办青砖,按照你批的这个数,连城门楼子的一半都垒不起来。”
“北边那些鞑子可不管你账面好不好看,他们只会骑着马直接冲进城里来抢粮食。”
马兰华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木珠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连响。
“德胜门原有的旧城砖还有两成可以重新利用。我去看过,把外层的风化面敲掉,砌在内墙完全没问题。”
她用毛笔杆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城南那片废弃的官办药局我必须在月底前重新开起来。”
“开春后流民涌入,疫病隐患极大。”
“若是城里先起了瘟疫,你的城墙修得再高,守城的士兵也只能躺在城头上等死。”
朱棣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那本折子扔回左边的纸堆里。
他很清楚马兰华算得一点错都没有,这半个月来,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破庙里缝缝补补的穷光蛋,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八瓣来花。
金陵那边拨下来的就藩安家费,在庞大的北平重建开销面前,根本连底窟窿都填不满。
他倾过身子,双手撑在案面上,凑近了去看她面前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药材采购单。
“当归、黄芪、防风……你要买这么多药材,本地的药商吃得下这么大的单子?”
他视线上移,突然停顿了一下,原本紧绷的嘴角没忍住,扯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马兰华停下拨算盘的动作,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笑什么?”
朱棣伸出沾着朱砂的手指,在自己左边脸颊上比划了一下。
“你刚才挠痒的时候,笔杆子上的墨蹭脸上了。画出了一道极粗的黑道子,连着鼻梁一路拖到了下巴。”
马兰华立刻用手背去擦,结果袖口上原本就沾着的灰尘混着未干的墨汁,直接在白净的脸颊上晕开了一大片。
她平日里极其注意伪装的肤色。
但自从到了北平,整日泡在流民营和废弃药局的工地上,风吹日晒加上刻意不去打理。
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粗糙的黄沙打磨出了一层真实的暗黄,如今再配上这团墨迹,显得滑稽至极。
朱棣从袖子里扯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递了过去。
“越擦越花。拿着,去偏殿洗洗。顺便把午膳端过来,我听见张玉在外面探头探脑好几回了。”
殿门外,张玉端着一个硕大的木托盘,正站在风口里犹豫。
托盘里放着两碗糙米杂粮饭,配着一碟腌咸菜和一大碗漂着几片菜叶子的羊肉汤。
北平物资匮乏,燕王府的伙食标准直线下降,直接对标了前线军营。
马兰华接过帕子,没有去偏殿,而是直接用手边茶盏里剩下的半口凉茶打湿了布料,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她走到门口,从张玉手里接过托盘,转身走回长案前,将那碗羊肉汤推到了那堆城防图纸的旁边。
“赶紧吃,吃完了下午你去一趟通州卫,那边的卫所指挥使递了折子,说营房漏雨,兵士冻病了不少。”
朱棣端起粗瓷碗,扒了一大口糙米饭,腮帮子鼓动着,嚼得极其费力。
“我知道。我待会儿带一队人过去,直接把那边几个尸位素餐的百户砍了祭旗。”
他咽下饭,端起羊肉汤灌了一大口,“你下午去哪?城南那个破药局那帮老顽固还卡着你不放?”
马兰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那帮前元留下来的旧医官,嫌我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还觉得我改的药方不合祖宗规矩。”
她冷笑了一声,放下筷子,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从账册底下抽了出来。
“所以我昨晚借你的燕王大印用了一下。”
“今天下午,谁再敢在药局门口堵着不让流民进,我就让张玉带人把他们的腿打折。”
朱棣被汤呛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满脸通红,指着马兰华手里的那张公文,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昨晚批公文批到四更天,累得直接倒在长案上睡着了,大印就随手扔在笔洗旁边。
他根本没注意到这女人什么时候摸过去盖了章。
“你这胆子……真该让大哥看看。”
朱棣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不仅没生气,反而抓起手边的绣春短刀,用刀柄敲了敲桌面,“张玉!”
一直候在门外的张玉立刻跨过门槛,抱拳低头:“殿下。”
“下午你不用跟我去通州卫了。带上二十个亲兵,跟着王妃去城南药局。”
朱棣将短刀插回腰间,极其顺口地把“王妃”两个字砸了出来,完全无视了旁边马兰华微微挑起的眉毛。
“带上军棍。谁敢拦着,不用打折腿,直接把手敲碎了,让他们这辈子都摸不了脉。”
张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面色冷硬的燕王,又看了看脸上还带着一团墨迹、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准王妃,响亮地应了一声:“末将遵命!”
申时过半,北平城南的街道上卷起一阵不小的黄沙。
原惠民药局的破旧牌匾斜挂在两根朽木柱子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七八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医官正聚在院门内,指手画脚地抱怨着。
外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人群中不时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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