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佣兵兼脚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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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眉头微动,懒得计较这点措辞,摆了摆手:“那好吧,先带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刚上岸,身上的水汽还没干透,得休整一天,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出发。”
“等等。”祖拜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停步的笃定。
尼乌斯塔侧过身,将视线投向她:“怎么?”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答,缓缓环顾了众人一圈,目光在每张脸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回李漓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从今天起,就要吃我的了?是吗?”
“是的。”李漓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那就得给我干活。”祖拜达说罢,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不远处码头边的那片货堆——大大小小的箱笼、麻袋、陶瓮、皮囊堆叠在一处,在海风中散发着香料与皮革混杂的气息,足足垒起了半座小山的模样,“把那批货搬上来,一件不许落下。”
李漓眯了眯眼,脸色沉了几分:“我们是佣兵,不是脚夫。”
“是吗?”祖拜达闻言,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那我便不雇你们了。你们自行在这码头上另觅雇主——当然,”她顿了顿,语调依旧平缓,“本地的官兵和税吏想必很乐意继续与诸位叙旧。”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了一瞬。
“等等等等!”巴尔吉丝抢步上前,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李漓,压低声音道,“搬就搬,先离了这地方再说。”
李漓抿着嘴没有应声,沉默片刻,终究移开了目光。
“那就赶紧。”祖拜达已然转过身去,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利落,“今晚你们住在我在城外小镇租的仓库里。还有——”她顿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明日一早便出发,别讨价还价。”
“好歹也得有牛车马车吧,”李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总不能叫我们用背扛。”
“那是当然。”祖拜达不慌不忙,抬起一只手朝码头边上遥遥一指,“我的牛车在那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辆厚实的木制牛车横排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车轮陷在松软的泥沙里,拉车的老牛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甩着尾巴驱赶蚊虫,一副与己无关的懒散模样。
安卡雅拉将视线在牛车与那半座小山似的货堆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眉头拧了起来,迟疑道:“装得下吗?”
“先试着装吧!”尼乌斯塔爽快地拍了拍安卡雅拉的肩膀,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走向货堆,撸起袖子,弯腰提起一只鼓胀的麻袋,扛上肩头,脚步沉稳地朝牛车走去。
众人见状,也只好各自散开,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搬运劳役。李漓皱着眉,俯身抱起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料里渗出股说不清来路的香料气息,刺得鼻腔发痒。他咬着牙将箱子稳住,脚下一步一顿地挨到车边,搁上车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抬起头,又瞥了眼那堆丝毫未见减少的货物,胸口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好低头再走一趟。
牛车一辆辆装满,车板压得吱嘎作响,拉车的老牛似乎也察觉了分量的变化,不安地踏了踏蹄子。然而那堆货到底家底深厚,几辆车填得严严实实,码头地面上兀自还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箱笼皮囊,实在无处可塞。
大半个时辰后,众人停下来,望着那剩余的一摊货,又看看彼此,个个汗涔涔的,沉默得有些微妙。
祖拜达适时地踱步上前,环顾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云淡风轻,嘴角牵出一个得体的笑来:“至于牛车装不下的,你们不是也有马匹吗?若还是装不下……”她顿了顿,四下扫了一眼那东零西散的剩余货物,“看起来也不算太多,就辛苦各位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各有千秋——有苦笑,有无奈,有隐忍,唯独没有人先开口。
片刻后,尼乌斯塔凑到李漓耳边,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挤出一个词:“奸商。”
……
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色一点点蚕食。海风从身后追来,裹着咸腥的潮气与一日积攒下来的倦意,将人往前推着走。
李漓带着一行人,背负着各式货袋,沿着夯土小路踏进了德巴尔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镇子不大,黄泥夯成的矮墙沿路蜿蜒,间或有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火,空气里飘着炭烟、烤饼与牲畜粪草混杂的气息。祖拜达带着众人拐过一道弯,在一座低矮的院落前停下,推开了那扇半朽的木门。说是仓库,实在是抬举了这地方。
院子四四方方,地面是未加修葺的夯土,坑洼不平,踩上去硌脚。三面各倚着一排粗糙的土坯矮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灰黄的土胎,缝隙间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抖动。一侧搭着一片残破的苇席棚顶,撑棚的木柱歪歪斜斜,像是随时都会就此放弃,倒将下去。院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空木箱,箱板裂开,生着黑色的霉斑,不知在此搁置了多少年月。整座院落弥漫着潮湿的旧木气息与说不清来源的霉味,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既无灯盏,也无人烟,唯有一两声不知从哪户人家传来的犬吠,偶尔打破这片寂静。
众人将货物一一卸下,横七竖八地摞进院中,而后便如泄了气的皮囊般,各自找了块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再无半分气力。有人直接仰倒在货袋上,闭目无声;有人将手臂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喘气;安卡雅拉把背靠在一只大木箱上,腿伸得笔直,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那一片深蓝色的天幕,连说话的力气也省了。
约莫半炷香后,院门外传来动静,祖拜达带着几个雇来的工人走了进来,几人合力抬着一只宽口竹筐,筐里叠放着一摞圆面饼,麦香混着微微的焦糊气飘散开来,在这饥肠辘辘的当口,竟格外勾人。
李漓坐在地上,鼻子动了动,站起身,走过去从筐里取了一个饼,转身在旁边一只货箱的箱盖上坐下,低头便啃了起来。饼是凉的,硬得有些结实,需要用力咬下才能扯开一块,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余光里,李漓瞧见祖拜达也不声不响地从筐中取了一个饼,走到对面,在另一只箱子上坐了下来。
李漓抬起眼,带着几分诧异打量祖拜达,目光在那块饼上停了停,没有说话。
祖拜达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与李漓平静地对视,不紧不慢地开口:“怎么?我吃我自己的饼,有什么不妥?”
李漓将手里的饼转了转,故意装出几分市井小人物特有的拘谨:“您这一船货,倒腾下来想必也是大买卖,怎么……还跟我们一道啃这个?”他抬了抬下巴,朝那筐硬邦邦的面饼示意了一眼。
祖拜达没有立刻回应,咬下一口饼,细细咀嚼,咽下去。而后缓缓抬起头,将视线投向院墙之上那片幽深的夜空,半晌,才轻声道:“赚点钱,不容易。”
“这么拼命赚,又这么省,为的是什么?”李漓随口问道。
祖拜达的目光从夜空收回来,落在手里那块饼上,平静地开口:“我要给自己备一笔丰厚的嫁妆,嫁入那些贵种的家门——拉杰普特那类人,那些自称血统干净的人家。他们会嫌我出身低贱,但嫌贫穷的人更多,总有人会看在钱的份上接纳我。”她顿了顿,“我不想一辈子低着头过活。”
“她说的那些贵种,应该就是这地方从前的刹帝利。”苏宜拿着一个饼走到李漓身边,插话道。
“刹帝利?”巴尔吉丝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蹲在一旁,“这里不是早已经皈依天方教了吗?怎么,还讲种姓这一套?”
“皈依?”祖拜达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疲倦的意味,“不过是个表象。这片土地上的种姓,根扎了几千年,换个礼拜的方向,是改不了的。这里的拉杰普特人早已投效苏丹,但宗谱却照样算得清清楚楚。做生意的,依旧低人一等;干苦力的,依旧被人歧视;最穷最苦、干脏活的,依旧不过是会说话的牛马。”她停了停,“从来如此。”
夜风拂过,院中一片静默。几只货箱沉默伫立,压着各自的秘密,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