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夜深无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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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贲营内,子夜时分。营地的火把已压得极低,只在哨位处留着几簇火星,把粗布帐篷的轮廓染成一片暗橙。风从河边来,带着泥腥与烧焦的草木气,偶尔掀起帐帘一角,又悄悄放下。远处有马蹄踩在碎石上,零零落落几声,随即沉寂。
李漓的寝帐孤立在营地内侧,四周丈许之内,别无他帐。苏宜在帐内展开被褥,将枕头拍平,动作轻而仔细。油灯捻子剪得短,火苗细如针,把她的影子贴在帆布壁上,随气流微微摇晃。
帐帘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撩开一道缝——沈鲛蜷着身子钻了进来,把帘子压回原处,站定,用力呼出一口气。
夜行衣裹了她一身,连鬓角都还浸透着汗水。她一边解颈间的扣子,一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抱怨:“事情办成了,但差点要了本姑娘的命。下次这种事,让他们两家的人去,哼!”
“不是说,埃尔斯佩丝跟着去接应你的吗?”苏宜没抬头,手继续抚平被角,细声说道。
“那些西洋人都不可靠。”沈鲛将夜行衣攥成一团,用力塞进包袱底层,“她刚进灰羽营,我一被人发现,她就管自己悄无声息地撤了。就那么撤了。”愤懑压在嗓子里,她顿了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连个招呼都不打。”
苏宜这才转过身,目光从沈鲛脸上扫了一圈,“回来时,有人跟着你吗?”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队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在寝帐前停住。
“苏娘子——”李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紧绷,“你这里可安好?”
苏宜与沈鲛对视一眼。
“李大人,我很好,”苏宜应道,“怎么了?”
“刚才有个黑影窜入虎贲营,朝这边来了。”片刻停顿,“为了主上和您的安全,请让我们进来搜一搜。”
沈鲛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而扬声骂道:“大胆!李保,我们苏姑娘好歹是你主上的贴身侍婢,虽说名分未定,但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放肆!苏娘子此刻只穿着亵衣,你们怎么进来!再说,你家主人的寝帐里有没有人进来,我们两个大活人还不知道吗?”她顿了顿,将声调拔高一分,“你们这些奴才真是没分寸!”
帐外沉默了片刻。李保的声音随即沉稳地传进来:“沈姑娘息怒。还请二位整理好衣衫,容我们进来看一看——事关我家主上的安危,小人担不起。”
话落,脚步声开始向四面散开。沈鲛走到帐帘边,拢着衣领,从缝隙向外看了一眼。月色下,一圈刀鞘的轮廓把寝帐团团围住。她慢慢直起身,没再说话。
约莫一刻之前,营地另一侧。
李漓与李锦云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身后跟着亲卫队,火把的光在他们脚边晃动。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
那一幕实在蹊跷。旃陀罗婆提被临时请来做通译,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有她在,摩亨德拉德瓦总该开口。然而那人只是坐着,从容得出奇,任凭问话一轮一轮地转,始终只有一句话——他根本不认识罗阇伐罗。不认识,从未见过,与此事毫无干系。神情之间既无慌乱,亦无愠色,仿佛被审问之人换了个,与他无关。
“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李锦云终于开口,语气比她本人更冷,“那厮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什么都知道,偏偏这两种情形,瞧着竟是一个样子。”
李漓的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走了几步。正走着,前方营地内忽然有了动静。火把移动,人影聚拢,都朝着寝帐方向去。
李锦云比李漓快走了两步,眼神落在团团围住寝帐的刀鞘轮廓上,脸色骤然沉下来。
“伊尔马兹!”李锦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你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已经驻足,弯刀出鞘,寒光朝着李保笔直指去,手腕纹丝不动。紧跟其后的亲卫队悄无声息地散开,摆成战斗队形,把那一圈人夹在中间。
李保没有抬头看李锦云,也没有去看那把刀。他等李漓走近,才利落地单膝跪下,低头,嗓音稳当:“主上,我们这是在——”
帐帘在这时掀开了。苏宜与沈鲛并肩走出来,都已换好常服。苏宜在李漓面前略略欠身,抬起头,神情平静得像在说寻常话:“漓公子,您回来了。李保大人是为了您和我们的安全,才在这里守着的——他说附近有可疑人等出没。”
李漓在苏宜脸上停了一息。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分毫不差。李漓看了苏宜一眼,转而低下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李保。
“伊尔马兹,起来。”李漓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既然追到了这里,就赶紧进去搜一搜——否则我今晚睡不安稳。”他抬起目光,慢慢扫了一圈。持刀的、握柄的、退了半步等着看的——表情各不相同,唯独都在等他开口。
李漓嘴角微微动了动,“放心,他若会造反,就没有人不会造反了。”他顿了顿,“都把刀给我收起来。得了,不必小题大做。”
李锦云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退了半步,视线仍搭在李保背上,没有挪动。蓓赫纳兹收刀入鞘,侧身让开,只是眼神没跟着软。
片刻之后,帐帘再度掀动,李保走出来,向李漓一拱手:“主上,里面没人。我们这就去别处再仔细搜搜。”
“去吧。”李漓点了点头,侧过身,看向凯阿瑟与特约纳谢,“你俩带几个女兵跟着——女眷们的寝帐,他们不方便进去。”
凯阿瑟与特约纳谢应声,跟上队伍。火把的光随着人影一路向营地深处散去,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叫夜风盖住。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李漓转过身,朝沈鲛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旃陀罗婆提,“沈姑娘,这位姑娘今晚睡你的寝帐,将就一宿。明日我便派人送她出营。”
沈鲛低头打量了旃陀罗婆提片刻,眼神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排斥,只是翻了个身,拉开自己的帐帘,嘴里嘀嘀咕咕的:“又来一个姑娘,还是个天竺人……”她拉开帘子,侧头朝旃陀罗婆提扬了扬下巴,算是招呼,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众人散去,营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慢慢沉下来。火把还在哨位上燃着,火舌时不时被风压低,又倔强地抬起,映得周遭一圈土色忽明忽暗。更远处的黑暗一层一层铺开,把白日里所有的喧嚣都吞没了,只剩零星的马嘶与铁器轻轻相碰的声响,偶尔浮上来,又很快沉下去。
里兹卡跟着李锦云去找阿涅赛领帐篷,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脚步声起初还能分辨,踩在夯实的地面上,有节律地一前一后,渐渐便散成一片模糊的回声,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灰羽营的人,还是古尔本部那边派来的……”蓓赫纳兹压低了声音,话未说尽,尾音却已透出几分警惕。
“是谁不重要。”李漓语气很轻,却压得住场,“用心提防着就是了。就算抓到活口——问不出也好,问得出也罢,都不要留。”李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眼下,还不是跟灰羽营、古尔本部撕破脸的时候。”
蓓赫纳兹掀开李漓寝帐的帘子,布帘在她手里轻轻一抖,又落下。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像是身体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往下一落,翻了个身,背对着帐内。靴子还沾着尘,她也懒得理会,只是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均匀而深,像是把白日里的锋芒一并收进梦里。
帐内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空的,而是有分量的。灯火、布帘、器物,连空气都像是被压得更低了一些,只余两个人的存在,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彼此映着。
苏宜从帐角提来木盆。水是温的,刚刚好的温度,热气不明显,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伸手试了试,指尖在水面停了一瞬,确认无误,才将盆子轻轻放在李漓面前。她没有说话,蹲下身,衣摆在地上铺开一点,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苏宜的动作不急,也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李漓的靴带被苏宜一节一节解开,指尖从粗糙的皮面上滑过,带出一点轻微的声响。靴子被她稳稳地搁到一旁,没有碰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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