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营门前的夜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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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轻,力气足!”
“腿上有伤,少一半!”
“会说波斯话,加价!”
回鹘兵站在另一侧。有人抱着臂,有人把手里的绳索一抖,随手将人往前一推。有人哄笑,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索性席地坐下,一边喝酒,一边侧着脑袋看热闹,神情与看斗鸡无异。
被带出来的,是一群用绳子串着的俘虏。男女都有。衣衫整齐的,衣领上还留着方才挣扎时扯落的线头;衣衫破碎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低着头,颈子缩进肩里,浑身发抖;有人死死咬着牙,眼睛盯着地面,一声不吭;还有几个年轻的,被推搡时跌倒,又被人揪着臂膀拖起,脚踝拖过地面,在土里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一个小孩被拉到火光前,踩着地想往后退,两只脚蹬着土,哭声尖利。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哭声顿时变成喉咙里闷闷的嗡鸣。
旁边有人回头瞥了一眼,随即转回去,继续报价。空气里混着汗味、尘土味、酒气,还有一种隐约的铁锈腥气,从某处飘过来,落在舌尖上,辨不清从哪里来。
李漓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紧。
李锦云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答话。
这时,阿苏拉雅从一旁的暗影里走了出来,神情淡漠,毫无情绪地说道:“原本跟着灰羽营的那批伽色尼商人,正在向回鹘军收购他们抓来的俘虏。下午,灰羽营走得急,这群商人没跟上——就赖在我们虎贲营了。”
李漓听完,没有说话。目光在那圈火光里扫了一遍,慢慢收回来。“在我这里做这种龌龊买卖?”李漓声音压低,转头喊道:“来人——把他们全给我驱散了!”
“慢着,艾赛德。”李锦云一步上前,手搭上李漓的臂,没有用力,却拦住了他。
“阿里生前,与伽色尼王朝立有盟约。”李锦云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他们伽色尼的商人可随古尔军同行,并由我们这边负责保护,他们还可以优先收购我们抓来的俘虏——作为交换,伽色尼方面允许我们的军队和运粮队,随时自由通过他们的地盘。”
李锦云的手没有松开。“为此,伽色尼王朝甚至以一位公主,与阿里订下婚约。”微微顿了一下,“过阵子,待我们返回恰赫恰兰路过伽色尼的地盘时——这门婚事,多半还要落到你身上。”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锦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圈火光。人影在火光里扭曲摇晃,哭声与叫价声交错传过来,混成一片,叫人分不清哪个盖过哪个。她把脸转回来,声音更低:“这盟约,是阿里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条件还算公平。”停了一下,才把话说完:“艾赛德——我们现在还在天竺。从这里到恰赫恰兰,中间还隔着整个伽色尼的地盘。”
火光在李漓眼中一下一下地跳,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一圈人被绳子牵着,围在火堆旁。一个年轻男人被拽到光下,肩背有伤,血已干成暗褐色,被人用脚尖踢了一下,强行让他挺直身子;一个女子低着头,发丝散乱,衣襟被扯开了一角,被人拎着下巴抬起脸,灯火贴着她的眼睛照,像是在验货;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被拉扯着站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尘土里,哭声刚冲出来,就被一只手粗暴地按了回去,只剩喉咙里闷闷的抽气。
铜币在掌心里来回翻动,叮当作响,金属的边缘一下一下撞着指骨,声音清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这个,多少钱?”
李漓循声望去,人群中,纳贝亚拉正站在一个回鹘军官面前。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在那俘虏身上来回打量,神情专注,像是在挑选一件货物。
“两袋粮的价。”回鹘军官答得干脆。
“年纪太老,得减一半。”纳贝亚拉立刻回道,语气平平,却带着行里的笃定。
“能干活的,都得算整价。”那军官皱了皱眉,又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却更显诚恳,“这价格真不算贵。要是在巴格达,至少翻两倍!”
纳贝亚拉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挑刺,“这腿都发抖了,还敢算整价?”
纳贝亚拉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伽色尼商人侧过脸来,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耐:“小姑娘,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别抢我们生意!古尔军这里的奴隶买卖,我们伽色尼人有优先权!”
人群里顿时有人低笑,有人侧目。
就在这时——“纳贝亚拉。”李漓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压了进来。
纳贝亚拉猛地抬头,看见李漓,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公!”纳贝亚拉毫不避讳地喊了一声,声音清脆,“你放心,我会遵守这里的规矩的。我可没打算强买强卖——我是在公平竞价!”她说着,往李漓这边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那俘虏:“你们这行当,我看着还有不少门道。要是你不懂行,干脆以后把这档子事全交给我打理。”她笑了一下,眼底闪着精明的光:“在新世界,这可是我的老本行。我保证——让你比现在赚得更多。”
那伽色尼商人闻言,神情微微一变,回头看了李漓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与忌惮,随即扯出一个笑来,拱了拱手:“原来是新可汗的小夫人。”他把手一摆,语气顿时变得客气:“这个奴隶,让给您了。”说完,已不再多言,转身往另一处人群里去了。
李漓还未开口,阿苏拉雅已经大步上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抓住纳贝亚拉的手臂,力道不轻,直接把人往虎贲营的营门方向拖。
“喂,阿苏拉雅,你做什么?哎,你等等——”纳贝亚拉被拽得一个踉跄,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嘟囔,“我这还没谈完呢——那价格还能再压!”纳贝亚拉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住回头。
“你跟我一样,来这旧世界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察言观色?”阿苏拉雅说着,手上不松,继续拖着纳贝亚拉向营地深处的夜幕里走。
火光在纳贝亚拉眼里一闪一闪,那片喧闹的人群仿佛还在招手。纳贝亚拉的目光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兴奋——像个刚被拉离赌桌的赌徒,心思还留在桌面上。
李漓的目光从那边收回来,落到那群商人脸上。他们眼睛亮着——不是火光,是钱。指尖捻着钱袋,拇指一拨,铜币便滑出来,数得飞快。有人一边数,一边用脚把人往前推;有人干脆蹲下去,掀起俘虏的衣襟,摸骨看肉,嘴里还在算价。空气里混着酒气、汗味、灰尘,还有那股铁锈腥气。
“古勒苏姆派你们打出来——”李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冷针,直直扎进这片喧闹里,“就是来干这些的?”
李锦云没有接话,只是看了李漓一眼。停了一停,才开口:“恰赫恰兰物产贫瘠,根本养不活我们东迁的沙陀联军——她打发大家出来,本就是跟着阿里来打草谷的。”
夜风卷来,篝火的舌头被压低,贴着地皮一矮,随即猛地窜起,火星子四溅,落进沙里,哧哧灭尽。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带着破音,像马刀划过帆布,下一刻便被四面涌来的嘈杂重新淹死。
李漓站了一息。胸口缓缓起伏,一口浊气从鼻端吐出,散入夜风。他抬手随意一挥:“罢了!赶紧派人去告诉他们——都给我滚远点。去回鹘军营地门口做买卖。别在我大门口吵我睡觉。”
不知什么时候,扎伊纳布和里兹卡已悄然站到李漓身后。扎伊纳布近乎本能地瞥了一眼李锦云的脸色,没有啃声,也没有立刻动作;里兹卡却当即应了一声,脚尖已转向营门。
“慢着!”李锦云向前迈出一步,不疾不徐地伸手拦住了里兹卡。
李锦云再次看向李漓,声音压得不高,却自有一股沉劲:“艾赛德,你别书生气太重。”她顿了顿,字字咬实,“这关系到税收。你要知道,我们自己人,从托尔托萨千里迢迢迁来恰赫恰兰实属不易,大家都没什么积蓄了,如今我们沙陀部比谁都更需要钱!”目光在火光里微微一定,“这群伽色尼商人——就是钱。我好不容易,才从李铩手里,把这群财神爷一个个挖到我们这边来的。”
李漓转身往自己的寝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脚步踩着沙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火光仍在摇。叫卖声压着哭声,哭声底下是讨价还价,讨价还价里夹着摔碎的声响——一层一层,在夜里叠上来,叠上来,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