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楚家与贞家的渊源(1/2)
1
楚枭盎那夜回到西市客栈,并未如往常般倒头便睡。
他点起一盏青釉烛台,从行囊底层翻出一本厚册——封皮是陈年麻纸,磨得发白,边角翻卷,内页密密麻麻写满墨字与朱批,是他来长安三年,一笔一画整理的《松筠晓筑货殖记》。
他翻至最新一页,上月岭南传来的消息清晰在册:珠玑、香料出口价连续三季上涨,岭南商埠往来人次恢复开元盛时八成,新修通江码头竣工,首批腌制海货试运长安成功。他提笔,在页脚添下一行小字:
“松筠晓筑明年预计利增一成七至两成,优于楚家河东产业。建议:加码投置货栈、增派商队。”
搁笔时,他目光落在册中夹着的舆图上。红线圈出的楚家河东领地,靠着盐铁营生,如今已渐萧条;绿笔标注的松筠晓筑,地处岭南,倚着江海水路,却是一株破土抽芽的新苗。
楚家在河东做了六代盐铁生意,从冶铁铸器到煮盐贩盐,从供应军器到寻常铁器,每一处州府的市集,都刻着楚家的印记。六代积累,换来了庞大的冶铁工坊、完整的盐道网络、遍布河东的商脉,可如今,这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他闭了闭眼,父亲临终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
“枭盎,楚家的根在河东,可河东的盐铁之利,已经养不活我们了。你得去长安,去岭南,找新的生机,新的商路。”
“松筠晓筑……”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像念一句渡岸的咒语。
三年前初到长安,他只当这岭南之地偏远蛮荒,不过几座茶园、几片盐场、几处渔港,根本入不了楚家的眼。可三年推演,他才知自己错得彻底。
楚家引以为傲的冶铁、煮盐,正被朝廷盐铁官营的收紧与河东灾荒一点点掏空;松筠晓筑的珠玑、香料、海货,却借着海上丝绸之路的东风,交易额翻了三倍。楚家工坊的匠人一批批失业,松筠晓筑的货栈却在扩铺增员;楚家的子弟纷纷外流谋生,松筠晓筑的商户却源源不断涌入。
一个垂垂老矣,一个生生不息。
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从那些墨字上移开,落在册子最末夹着的那张麻纸上。那是他三年前刚到长安时,花重金从一位古董商人手中买下的拓片——上面拓着一枚古锁的纹样,纹路古朴,形制奇特,与贞晓兕胸前那枚一模一样。
锁。
他来长安的初衷,从来不是松筠晓筑。
是那枚锁。
楚家与贞家的渊源,要追溯到六十年前。祖父曾在岭南遇险,被贞家先人所救,临别时贞家赠了一枚锁的拓片,说是“信物”,若有一日楚家后人持此拓片寻来,贞家必以礼相待。祖父将拓片传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这枚锁,关系着一桩旧事,你若有机会去长安,替我去看看。”
他没告诉父亲,也没告诉任何人,他来找这枚锁,不只是为了祖父的嘱托。
是因为他在梦里见过它。
那梦从少年时便开始,反反复复,同一个画面:一枚灰白的锁,垂在一个女子的胸前,锁身微微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他以为只是梦。直到三年前,他在长安朱雀大街,远远看见贞晓兕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胸前那枚锁在日光下一晃——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便是三年。三年的靠近、三年的试探、三年的小心翼翼。他看着她疏离冷淡,看着她被邹枬楠步步紧逼,看着她胸前的锁从微微颤动到灰白沉寂,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下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算账。算松筠晓筑的账,算楚家的账,算一笔能让贞晓兕相信他不是来索取、而是来给予的账。
可他知道,那枚锁的真相,远比他能算的账复杂得多。
2
次日清晨,楚枭盎未去贞家,径直前往城南驿馆。
驿馆赵管事专做岭南与长安的贸易,是他三年来重金维系的情报线人。见他到来,赵管事忙迎上前,从柜中取出一封泥封封口的信,印着松筠晓筑的朱红商号:“楚公子,昨日刚到的急件,正想着给您送去。”
楚枭盎拆信,指尖微紧——是松筠晓筑的公开合作意向书:未来三年,新建三座深水码头、扩建两大货栈、疏通岭南至长安的漕运航道,总投置逾两千万缗钱。
两千万缗。
楚家如今拿不出这笔现银。朝廷拖欠的三千万缗盐铁供奉分文未还,河东工坊大半停工,现金流已绷至极限。可若错失此次机会,松筠晓筑一旦寻得其他合作方,楚家便永远失去了切入这个新兴商脉的可能。
他抬眼,声音沉定:“松筠晓筑那边,可有指定合作方?”
赵管事摇头,又压低声音:“意向书是公开招募,但我打听到底细,他们要的不是缗钱,是技艺。谁能帮他们冶铸漕运船只、改良腌制技艺,谁就能拿最大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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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枭盎沉默。技艺——楚家最不缺的就是技艺。楚家六代冶铁铸器,从军刀甲胄到漕运船只,技艺精湛,冠绝河东,可那是六代人的心血,是楚家立足的根本,拱手让出,无异于养虎为患,他日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他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赵管事察言观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又道:“楚公子,还有一事……西域边境不太平,吐蕃频频来犯,兵部这几日连轴转。听说萧将军已经递了请战折子,不日便要启程西征。”
楚枭盎的眉头骤然拧紧。
萧宸。那个与贞晓兕相识十六年的镇国将军,那个被邹枬楠围着转、却始终惦念着贞晓兕的人。他见过萧宸一次,在贞家门外,远远看见那个穿常服的高大身影站在巷口,望着贞家的朱漆院墙,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最终转身离去。
那个眼神,他认得。是一个男人的无能为力。
“萧宸要出征?”他问。
“是。边境局势吃紧,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有限,萧将军是主动请缨。”
楚枭盎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收入锦袖中,起身告辞。
走出驿馆,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在街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枚颤动的锁,想起贞晓兕窗前那株金桂,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商事是商事,你是你。我分得清。”
她分得清。可他分得清吗?
他来长安,是为了锁,还是为了松筠晓筑?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身后的一切?
他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分外清晰:萧宸要走了。那个与她相识十六年的人,要远赴沙场。而她胸前的锁,灰白沉寂,不再颤动。
他得去见她。不是谈商事,不是谈锁,只是……让她知道,有人还在。
3
贞晓兕的花厅里,金桂的香气已经淡了许多,花瓣散落在窗台上,无人收拾。
楚枭盎被侍女春杏引进门时,贞晓兕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邸报,眉头微蹙。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襦衫,未施粉黛,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白了几分,胸前的锁安安静静地垂着,灰白得像一块普通的寒石。
“楚公子请坐。”她抬了抬眼,示意春杏上茶,语气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楚枭盎落座,接过青瓷茶盏——这次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边境的事,听说了。”他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贞晓兕的指尖在邸报上顿了一顿,随即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听说了又如何?”
“萧将军要西征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
贞晓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紧。
“楚公子,”她说,“我与萧宸相识十六年。十六年里,他出征过七次。每一次,都有人问我担不担心。我的答案,十六年都没变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担心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担心改变不了战局,挡不住刀箭,甚至连一句‘保重’都说不出口,因为说了,就是牵绊。”
楚枭盎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他问,“他走之前,你不想……说点什么?”
贞晓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邸报上,可楚枭盎注意到,她的视线是散的,根本没在看字。
沉默蔓延了很久。
“楚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上次说,想让我帮你一个忙。”
“是。”
“你说,你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同时为两样东西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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