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可是苏甘苏兄台?(2/2)
贞晓兕愣了一下。
“你写了一本书,一千多年后有人把它做出来了。你教了一个丫头看火候,那个丫头的后人找了你三年。你在巷口听一个街坊念叨,那个街坊的后人带着先祖的册子找到了你。”夏林煜说,“你不是被送来送去的。你是一根线,把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火,串在了一起。”
贞晓兕的眼圈红了。
“夏林煜,”她说,“你为什么帮我们?”
夏林煜笑了笑。
“我家是做生意的,”他说,“富可敌国那种。我从小就知道,钱这个东西,堆在那里就是一堆铜。花出去,用在对的地方,才有意义。”
他看着院子里那群埋头苦干的人。
“你们在造朱雀狼。一只不用马拉、不用烧油、能在水底走的铁狼。这东西要是造出来了,能做什么?”
贞晓兕想了想:“能查河底的情况,能找堵塞的地方,能……”
“能让人知道,这条河里到底有什么。”夏林煜接过话,“能让人知道,那些排进河里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贞晓兕看着他。
“这就是我帮你们的原因。”夏林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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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苏甘没有回家。
他坐在补火作坊的院子里,和支小野一起喝茶。支小野不太会聊天,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但苏甘发现,只要提起朱雀狼,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你画图的时候,在想什么?”苏甘问。
支小野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如果它真的下水了,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脊背一截一截地动,快得像一道影子。”支小野说,声音很轻,“贞晓兕说的。”
苏甘愣了一下。
“你喜欢她?”
支小野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苏甘笑了。
“不丢人。”他说,“我家先祖的册子里写过一句话——‘长安三月,桃花满街,少年见女子,面红而走,非惧也,心怦然也。’一千多年了,人的这点事,一点都没变。”
支小野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他说,声音很闷,“她是穿越了千年的人。我算什么?”
苏甘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先祖册子里的另一句话——
“世间最难得的,不是长生不老,是有人愿意陪你烧一灶火。”
六、坊间消息
又过了几日,苏甘照常去西市采买。
坊间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有人说,官府要在黄河边建一个大坝,用“机巧人”来搬运石料;有人说,西域来的“速传器”已经在长安和洛阳之间试通了,送一封信只要半天;有人说,市面上的铜器还要涨价,让街坊们趁早囤一些。
苏甘把这些消息都记在心里。他忽然理解了先祖——当年先祖坐在巷口,听着街坊们的闲聊,一条一条记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这些事,后人也该知道”。
傍晚,他又去补火作坊。
院子里,朱雀狼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灰黑色,流线型,脊背一截一截,和一千多年前那张图纸上一模一样。
所有人站在它面前。
老曹的手上又添了新油污。支小野的头发乱糟糟的。杜小炳的眼镜片上有一个指纹。尘小垚的嘴角带着那抹似笑非笑。
贞晓兕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那只铁狼。
“什么时候能下水?”尘小垚问。
“等我把密封做完。”老曹说。
“等我把算筹算完。”杜小炳说。
“那得多久?”尘小垚问。
没人回答。
夏林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他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苏甘走到他身边。
“夏公子,”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你富可敌国,做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投钱造一只不知道能不能下水的铁狼?”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夏林煜吗?”他问。
苏甘摇头。
“我爹是个读书人,一辈子穷困潦倒。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林中有火,煜煜生辉’。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钱不是坏东西,但钱堆在那里就是一堆死物。你要把它变成火,烧起来,照亮点什么’。”
他看着院子里那群人。
“我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一灶值得烧的火。”
7
又过了几天,苏甘在坊门口遇见了杜小炳。
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苏兄,”她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长安城里有没有姓杜的人家?做染坊生意的。”
苏甘愣了一下:“你找姓杜的?”
“嗯。”杜小炳的声音有些哑,“一千多年前,贞姐姐在染坊里教过一个姓杜的丫头。那个丫头,是我的先祖。我想……我想找到她的后人。”
苏甘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打听。”他说。
三天后,苏甘在永宁坊东头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染坊。门面不大,院子里支着几口大缸,空气里弥漫着染料的涩味。
染坊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杜,手指被染料染得发蓝。
“请问,您家祖上,可有人姓杜,在长安开过染坊?”苏甘问。
妇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祖上确实是开染坊的,传了好几代了。先祖是个女子,姓杜,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只知道街坊都叫她杜丫头。”
苏甘的心跳猛地加速。
“杜丫头?”他问,“一千多年前的杜丫头?”
妇人笑了:“那也太远了,谁记得清呢。不过我家里有一本旧册子,是先祖传下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她从里屋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苏甘。
苏甘翻开第一页——
“贞观年间,长安染坊,有一女子,姓贞,教我‘看火候’。火候者,非热也,心也。心中有火,则事可成。”
苏甘的手在发抖。
他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
“杜夫人,”他说,“您愿不愿意去见一个人?”
当天傍晚,杜夫人跟着苏甘,走进了补火作坊。
杜小炳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卷图纸。她看见杜夫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杜夫人也愣住了。
两个姓杜的女人,隔着院子,对视了很久。
“你……”杜夫人先开口,“你长得像我家先祖的画像。”
杜小炳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叫杜小炳,”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一千多年前,贞晓兕在染坊里教过我家先祖看火候。那个先祖,就是杜丫头。”
杜夫人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
她捡起来,翻开,指着那一页:“这……这是你写的?”
杜小炳摇头:“不是。是我先祖写的。她写的是贞晓兕教她看火候的事。”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一个是一千年前那个丫头的后人,一个是那个丫头后人的后人。
贞晓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夏林煜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你看,你又串上了一根线。”
贞晓兕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八、火不灭
一个月后,朱雀狼的第一台原型机立在补火作坊的中央。
苏甘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只灰黑色的铁狼。
它的脊背一截一截,像狼的骨头。密封舱在头部,两侧的凹槽里空着——那是留给“火铳”的位置,现在是数据采集器。
所有人都沉默着。
“什么时候下水?”尘小垚问。
“三天后。”老曹说。
“黄河?”杜小炳问。
“黄河。”夏林煜说,“我已经跟官府打过招呼了。下游有一段河道,淤堵严重,官府一直想查清楚原因,但没有人能潜到那么深的地方。”
贞晓兕看着朱雀狼。
“它会的。”她说,“它会潜下去,找到堵住河道的东西。”
支小野站在她身后,耳朵红红的。
“我会给它一副足够结实的骨架。”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那天深夜,苏甘坐在院子里,把一天的见闻记在纸上。
他写道——
“长安城东,有一作坊,名曰补火。坊中有数人,自远方来,造一铁狼,名曰朱雀。铁狼能入水,能潜行,虽百丈之深,千钧之压,不能毁也。坊中之人,各有所长,各有所惧,然心有一火,熊熊不灭。”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余尝问贞氏:‘何为火?’贞氏答曰:‘火者,非热也,心也。心中有火,则事可成;心中有火,则人可聚;心中有火,则千年万里,终可相见。’”
他把纸叠好,放进袖中。
抬起头,看见补火作坊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那灯光在长安的夜色中,像一簇小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