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航行(2/2)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要把失去的,一样一样夺回来。
航行初期风平浪静。第一站停靠马来西亚,休整两日,并未添置物资,只是让大家上岸沾沾地气,舒缓一下筋骨。第二站直航澳大利亚,此后便将径直奔向南极,不再中转。
最初的日子里,我的作息混乱不堪。常常夜深难寐,直到次日近午才睡眼惺忪地挣扎起来,去厨房觅食。那时通常只剩下厨师出于情面给我留的一些干面或烤得有些焦糊的地瓜。接着便是轮值站岗、记录航行日志,日复一日。
这种状态持续了八九天。起初,新鲜感尚在。大家热衷于在甲板垂钓,或早早爬起来看日出日落。若有海豚嬉戏,或幸运地遇见鲸群换气,全船的人都会涌上甲板,兴奋不已。
然而,激情很快被单调稀释。时间变成粘稠的流体,缓慢得令人心慌。无聊感如湿气般渗透每个角落。遇上狂风暴雨无法外出时,众人只能困在居住区,或聚在厨房喝闷酒。
雷九是个例外。他几乎不沾酒,反而喜欢在船体摇晃得最厉害时,去甲板上打坐。不了解他底细的人,光是看着那岿然不动的身影在惊涛骇浪中,都觉得心惊肉跳。王璞玉也与众不同,他喝酒从不合群,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吃饭,看书,两点一线。他的舱室是独立设计的,偶尔会从里面传出类似金属器物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知在捣鼓什么。
承雯这几日几乎天天与手下喝得酩酊大醉,每次都是毛焕焕将她扛回舱室。不过毛焕焕私下告诉我,承雯早已失去了对酒精的正常反应,她体内寄生的某种植物会自动吸收分解有害物质,相当于拥有了一种强制排毒的能力。但这过程痛苦异常,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她似乎只是想反复体验那种痛苦。
我大概明白她的心思。承英的事,她终究没能走出来。
整整二十一天。
这比原计划的十八天延误了三天。因为我们“有幸”在海上遭遇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我永远记得,巨浪砸在甲板上那如同末日擂鼓般的恐怖巨响,以及天空中那仿佛死神双镰摩擦出的、惨白耀眼的超级闪电。睡觉时,舱室里的鞋子、杂物四处滑撞,人能清晰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倾斜,幅度大得必须用绑带将自己固定在床板上。即便如此,那一夜,无人安眠。
风暴过后,船内一片狼藉。我们抛锚休整了两日,清点出五分之一的物资受损。所幸,核心装备无恙。
船只最终在南极北缘,毛德皇后地与威尔克斯地之间的海域徘徊了两天,才找到合适的登陆点。
当那无比壮阔、焕发着神圣蓝白色寒光的冰川与冰崖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时,任何人都难以抑制初见时的激动与震撼。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却又不像声音,更像是寂静本身获得了形状,在永无止境地流动。
空气清澈得近乎残忍,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下细碎的冰晶,冰冷,刺痛,却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目之所及,毫无参照。无垠的雪原延伸到视野极限,与同样苍白的天空在遥远的前方模糊了界限,浑然一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日常的尺度,空间感被绝对的空旷重塑。我站立之处,仿佛成了这颗星球孤独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