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举国同悲(2/2)
得闻泾原军被半路截杀,高遵裕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他紧急命令部将俞辛、任诚等人带兵前去救援。当然,高遵裕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必须去救援刘昌祚,因为神宗在出兵之前就有严令:友军受敌而不赴救,来日当斩主将。
陷入苦战的泾原军在得知环庆军从背后杀向西夏军队时也是军心大振,两军前后夹击好歹是击退了仁多伶仃,但这一战宋军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泾原军的损失自是不必多说,环庆军这边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统兵而来的俞辛和任诚等三名将领都在此战中壮烈殉国。
两天后的十一月二十四日,一路鏖战的泾原军终于是抵达了韦州城下,而仁多伶仃的追兵也紧紧地尾随至此。泾原军的士兵这时候见到大开的城门突然大乱,全军都争相涌向了狭窄的城门,这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趁着宋军大乱毫无阵型可言的时机,仁多伶仃下令西夏军队全面出击疯狂砍杀急于入城的泾原军,而此时的泾原军根本无心交战,他们的眼里只有那道城门。
一场血雨腥风之后,韦州的城门关上了。有了城池的保护,大部得以保全的环庆军以及大部都为国捐躯的泾原军终于安全了。仁多伶仃的追击也就此宣告结束,元丰西征最终以宋军的先胜后败而收场。
简单总结一下宋朝此次西征五路大军的表现。
五路大军中唯有李宪的熙河军几乎未尝一败且杀敌数万并为国拓地百里,但他没能驰援灵州成了他此战最大的污点。王中正的河东军就是一个酱油哥,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全军不但一场硬仗未打反而还饿死了万余人。种谔的鄜延军初期大胜,无定河之战更是让其彪炳青史,但粮草的不济导致其半道折回最终功亏一篑,九万大军因为冻饿致死者达到了将近全军的三分之一。
高遵裕以及他的环庆军我们这里就不多言了,最惨的就是泾原军。刘昌祚和泾原军的战场表现我们这里也没有再去赘述的必要,这里需要说到的是,当初出塞时泾原军的总兵力达到了五万一千零六十人,战马五千七百八十二匹。战后回到宋境的泾原军只剩下一万三千零四十八人,将近四万的泾原军将士埋骨于异乡,战死率几乎达到了总人数的八成,而全军的战马也只剩下了三千一百九十五匹,折损近四成。
十几万精卒的长眠异乡,无数民夫的卿卿性命,大量军械粮草的耗损,变法十年来辛苦积攒的半个家底,这些都随着此次西征的失败而成了宋朝心头永远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阵痛。然而,如果要说此时谁是整个宋朝最痛苦的人,那么此人非神宗皇帝莫属,他的痛苦甚至远胜那些阵亡将士和民夫的妻儿老小。
宋军在灵州城下被迫撤军以及撤军途中遭遇巨大损失的消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通过加急驿马传入了京师。由于之前曾经下令凡是有关战事的急报无论何时都得在第一时间呈报,神宗在被半夜唤醒后满心期待这份急报所讲的是灵州已被攻陷的好消息,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当神宗看完这份战报后整个人面无表情地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甚至连一个叹息也没有。
他就像是被这深冬的寒气给冻僵住了,又像是有一声惊雷在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响了,他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全部意识和神智,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可理智却在提醒他这一切就是真的。宋军败了,宋朝输了,他也败了,当初五十多万人声势浩大地出界远征如今所换来的是响彻西北的一阵阵凄绝惨栗的悲嚎,这背后更是有无数个家庭的妻女老幼为之而痛入骨髓。
这一夜神宗整夜未眠,他并不是躺在床上睡不着,而是根本没有心思再入睡,披散着头发的他就这么绕着床榻来回走了一整夜。堂堂大宋举兵数十万竟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西夏反遭其横加羞辱,而宋朝为此所投入的巨大人力、财力和军力更是转眼成为了泡影,神宗身为一国之君不单是在为国家的战败而痛苦,更是在为那数以十万计的生灵从此与人间阴阳两隔而悲不自胜,他更是无法原谅自己一手造成的这种悲惨局面和后果。
这一夜,如翻江倒海一般的深自愧责疯狂地吞噬着这位年轻且又好胜的君王。如前后的很多君王或大人物一样,赵顼其实完全可以将失败的责任都归咎于前方的各路将领,可作为一个好胜心、自尊心和责任心都极强的人,在惊愕、震怒和痛苦之后,神宗将这一切的罪责最后都归咎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是一国之君,更是此次西征的直接主导者和责任人,他无法原谅失败,同时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神宗整夜的绕床而行以及他的悲戚让内侍们不敢靠近,他们只得通知神宗的母亲高太后亲自来探视。母子相见之时,神宗的脆弱顿时无处可藏,爱子心切的高太后见此情形也是悲从中来,她还从未见自己的儿子如此的肝肠寸断。由此她也深深地“记恨”上了自己的伯父高遵裕,在神宗死后她更是将神宗的死因归罪于高遵裕在灵州城下的惨败且至死都不肯原谅和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