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何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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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栋给两个人倒了茶,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亮堂堂的,另半张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也亮着,跟十几年前娄天华离开时一模一样。
“老娄,说说吧,”杨国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这些年在外头,怎么过来的?你那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去你去了哪里。”
娄天华坐在他对面,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什么。
“去香江了,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家的成分问题迟早是个隐患,后来莫北帮我去了香江,重新开始,要不然,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去香江了,这十年,他恐怕没有这个命能熬过去啊。
杨国栋也是长叹了一口气,自己都差点熬不下去,更何况有着娄半城称号的娄天华呢,“香江那边的日子怎么样,比这边丰富多彩吧。”
“开头那几年,难。”娄天华说,“那时候走的急,到香港的时候身上没几个现钱,都是些金银细软,不好处理,只能租了间巴掌大的铺面,伪装成内地来干生意的,后来也是托莫北的福,和霍先生搭上了线,那是真正的爱国商人,在他的帮助下慢慢认识了几个做贸易的,又想办法把带过去的金银细软给处理掉了,才有了成本,开始做正经生意。”
杨国栋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后来生意做开了,手里有了点底子,就想着做实业。”娄天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隔了很远的事,“先是跟人合伙办了个小服装厂,专做成衣出口,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从几台缝纫机开始,做到现在两百多号人的规模,不算什么大厂,可在香港那边也能站住脚了。”
“晓娥呢?”杨国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娄晓娥,“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也成大姑娘了。”
娄晓娥笑了笑:“杨叔,我可都三十二了。”
“三十二了啊?”杨国栋摆了摆手,“我三十二的时候,已经是三个车间的主任了,天天跟工人一块儿抡大锤。”
娄天华笑了,笑完之后把茶杯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杨国栋。
“老杨,我听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杨国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转了一下,又放下。
“不容易是不容易,可过来了。”他说,“头几年挨批,后来下放车间,再后来扫马路,我都没觉得什么,最难受的是看着厂子一天不如一天,工人们没心思干活,车间里三天两头停摆,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
“后来在莫北的帮助下慢慢好了,先是上面开了会,给我挂了个顾问的身份,后来是文件下来,恢复了我的职务,再后来就是去年冬天那场大会,什么都变了,厂里现在正常了,生产上去了,工人们也有劲了。”
娄天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目光从那张旧办公桌扫到墙上的平面图,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
“老杨,我这次回来,除了探亲,还想做点事。”
杨国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想在燕京办个厂,服装厂。”娄天华说,“香港那边我有渠道,有订单,有配额,内地这边人工便宜,厂房也好找,要是我能跟轧钢厂合作,把厂区南边那片空地利用起来,建个服装加工厂,一年少说也能做几十万件成衣。”
杨国栋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厂区南边那片空地,”他说,“现在堆着些废料,确实闲着,可你要是想用,得走正规手续,跟部里报批,跟厂里签合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我知道。”娄天华说,“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该交的钱一分不会欠,我就是先跟你通个气,看厂里有没有这个意向。”
杨国栋想了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说:“意向可以谈,可我得跟你说清楚,轧钢厂是国营企业,跟港商合作办厂,不是小事,你那边有什么具体方案没有?投资多少、设备从哪来、人员怎么安排、产品怎么出口,这些都得有个数。”
娄天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初步方案我让晓娥拟了一份,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再商量。”
杨国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看着娄天华。
“方案做得挺细,可有一条我得问你——厂子办起来以后,招的工人是从外面招还是从轧钢厂内部招?”
“两边都招。”娄天华说,“轧钢厂有经验的工人优先,外面也招一部分,工资按件计酬,多劳多得,比厂里大锅饭强。”
杨国栋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厂里现在的工人,一个都不能因为你这个新厂被裁掉,这是底线。”
“这个自然。”娄天华说,“我来是办厂的,不是来抢人饭碗的。”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从厂房的位置、面积到设备的来源、安装,从工人的培训、工资到产品的出口渠道、外汇结算,一件一件地过,一条一条地记。
沈莫北坐在旁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在关键时刻点一下——比如提醒娄天华外汇留成比例要跟部里谈清楚,比如提醒杨国栋厂房租赁合同要写明年限和违约责任,话不多,可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聊到中午,杨国栋让食堂送了三份饭上来。
何雨柱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进了办公室,托盘上搁着三碗红烧肉盖饭和一碗拍黄瓜,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烧得红亮亮的,汤汁浸透了米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杨书记,您让食堂随便做点就行,怎么又麻烦柱子。”娄天华接过碗,看了一眼,笑了。
“柱子听说你来了,非要亲自下厨。”杨国栋拿起筷子,“他说当年娄老板在厂里的时候,没少关照他。”
娄天华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朝何雨柱竖起大拇指,何雨柱站在门口,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吃过午饭,杨国栋带娄天华去看了厂区南边那片空地。
空地在轧钢厂南墙外面,紧挨着厂区,以前是堆废料和旧设备的,现在废料清得差不多了,地面平整过,只是没铺水泥,露出一片灰扑扑的黄土。
娄天华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用脚步量了一下,又让娄晓娥拿尺子量了长宽,掏出笔记本记了几个数字。
“这块地够用。”娄天华站在空地中央,朝四面看了看,“东边靠墙,西边临路,南边有排水沟,北边是厂区,位置合适,要是能把围墙推了重新砌一道,再铺上水泥地面,装几盏路灯,就能动工。”
杨国栋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远处轧钢厂那两根大烟囱,沉默了一会儿。
“娄老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要是真在燕京扎下根来,把厂子办起来,轧钢厂这边能帮的,我一定帮。”
娄天华转过身来看着他。
“可有一条我得跟你说在前头,”杨国栋的目光从烟囱上收回来,落在娄天华脸上,“当年你走的时候,轧钢厂还欠着你一笔钱,后来运动来了,账也乱了,这笔钱一直没还上,你现在回来办厂,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当年是‘资本家卷款外逃’,再把你打成‘反攻倒算’,那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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