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何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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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天华沉默了几秒。
这笔钱的事,他几乎忘了。当年走的时候,厂里确实欠着他几笔分红和工资,数目可不算小,后来这些年,他从来没提过,也从没跟任何人要过,毕竟身份不一样了。
“老杨,”娄天华开口了,声音很平,“那笔钱,就当是我捐给厂里的,回头我写个说明,按个手印,这个厂子,就和我彻底没有关系了。”
杨国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这个厂子其实本来就是娄家的,要不是后来的变化,他才是这个厂的一把手。
“这件事,你帮我跟厂里其他人说清楚。”娄天华的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我这次回来,是来办厂的,不是来算旧账的,轧钢厂的地我按规矩租,该交的钱我一分不少,工人的工资我按时发,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讨债的。”
杨国栋伸出手来,在娄天华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他身子一晃。
“行,娄老哥,我信你。”
从轧钢厂出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太阳偏西了,把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铺在水泥马路上,像一条灰绿色的河。沈莫北开车把娄天华和娄晓娥送回燕京饭店,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松快了不少。
到了燕京饭店门口,娄天华下车之前,忽然回头看了沈莫北一眼。
“莫北,今天的事,多亏你。”
“娄叔,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娄天华说,“你在场,老杨才敢跟我谈这些。你没在场,他心里没底,我也没底,这些年你在轧钢厂做的事,老杨跟我提过,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沈莫北没有说话。
娄天华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饭店门口朝沈莫北挥了挥手。娄晓娥也跟着下了车,回头冲沈莫北笑了笑,那笑容在傍晚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身走进了饭店大门。
沈莫北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发动了车子,慢慢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子沿着长安街往西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金红色,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像一片片薄薄的铜箔。他摇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初秋的凉意和街边饭馆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娄天华离开燕京那天夜里,他在天津港送行。
那天晚上也有一轮这样的夕阳,只是比今天的要沉得快些,天很快就黑了。娄天华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那时候他没想到,十几年后,娄天华会坐着飞机回来,拎着旧皮箱,站在他面前,第一句话是“莫北”。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拐进南锣鼓巷时,天边的霞光已经暗了,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条胡同的屋顶都染成了暖橘色。
他把车停在跨院门口,推开门进去,丁秋楠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她回头看见他,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
“怎么样?”
“谈成了。”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丁秋楠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娄叔想在燕京办个服装厂,跟轧钢厂合作,用南边那块空地。”
丁秋楠把衣服收进木盆里,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说:“那挺好的,娄叔这个人有本事,轧钢厂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能用起来是好事。”
“是好事。”沈莫北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暮色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可办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手续、资金、人员、场地,哪一样都得磨,娄叔年纪大了,晓娥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莫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墙根下的水壶给院子里那几盆花浇了水。花是丁秋楠种的,月季和茉莉,开得正盛,白的白,红红红,在暮色里香气淡淡的,飘了满院子。
他浇完花,把水壶放回墙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亮着的那盏灯。灯下,沈致远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搁着一本新发下来的《物理》课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字写得比去年工整了不少。
沈莫北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写字的背影,听着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几声狗叫,忽然觉得日子像一条河,有时候急,有时候缓,可总归是在往前流的。
他轻轻拉上门,转身走进夜色里,朝何雨柱家走去。
沈莫北走到何雨柱家门口时,屋里还亮着灯。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何雨柱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把门让开:“小北你可来了,快进来,正好有事跟你说。”
沈莫北在方桌前坐下。李小燕从里屋出来,给他倒了杯热水,又转身进去哄何晓睡觉了。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面上,是一份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红烧肉、干炸丸子、糖醋排骨、溜肉段、炸酱面。
后面还有几样,总共十来道菜,每一道后面都标着价钱。
“你看看,这价钱定得合不合适?”何雨柱用手指点了点菜单最上面那行,“红烧肉一块二毛,比国营饭店便宜两毛,可我的肉块比他们大。”
沈莫北扫了一遍菜单,想了想说:“红烧肉可以提到一块四毛,你用料实在,不用跟国营饭店比便宜,要比就比味道和分量,其他的菜价都合适,面条可以再添个麻酱面,夏天吃着顺口。”
何雨柱拿铅笔在菜单上改了两处,又添了一行,然后抬起头来:“还有个事——我想把馆子起个名,想了几个,你帮我拿拿主意。”
“你说。”
“何记饭馆,柱子食堂,南锣饭庄,还有一个——”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叫得月楼,听着雅气,可我不太喜欢,太文绉绉的。”
沈莫北把几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说:“就叫何记饭馆,你的姓,你的手艺,简单直接,街坊邻居一看就知道是谁开的。”
何雨柱把铅笔搁下,在“何记饭馆”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像是做了一道记号。
“行,就这个。”他把菜单折好揣进口袋里,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莫北,我今天去看了咱们院儿里那棵老槐树,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树底下拍画片、弹玻璃球的事儿吗?”
“记得。”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慢,一天到晚就想着什么时候能长大。”何雨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后来长大了,反而觉得日子快了,一年一年地往前撵,撵得人喘不过气来,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沈莫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说:“那就好好干,把馆子开起来,让全燕京城都知道南锣鼓巷有个何雨柱。”
何雨柱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时在灶台前那种爽朗的笑不一样,更深、更厚,像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