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 港城风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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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茶楼在油麻地庙街的北口,三层楼,楼下卖散茶,楼上摆着十几张圆桌,中间搁着个小戏台,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讲《三国》,底下坐了大半满。
陈拐李拄着拐棍在前头走,沈莫北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陈拐李跟跑堂的打了声招呼:“阿七,找个靠窗的位子,我这位朋友从北边来,想听个响。”
跑堂的把他们引到靠窗一张桌子前坐下,泡了一壶普洱,端了两碟点心。
沈莫北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扫了一圈——楼上十几张桌子,有喝茶的,有打牌的,有听书的,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穿一件绸衫,正拿牙签剔牙,另外两个年轻些的,剃着平头,一个坐在他对面,一个靠在旁边打盹。
陈拐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剔牙的,就是何九。”
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慢慢喝着。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三国》,下楼歇了,换了一个唱南音的姑娘上来,抱着一面琵琶,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何九那边也有了动静——一个年轻男人从楼梯口上来,穿一件灰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何九那张桌子旁边,俯身跟何九说了几句话,何九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那人往楼下走。
陈拐李把拐棍往沈莫北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莫北放下茶杯,站起来,跟着陈拐李往楼梯口走。两个人下楼的时候,何九和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已经出了茶楼门,往左边拐了。阿强在街对面蹲着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跟了上去。
跟了两条街,何九和戴鸭舌帽的人进了一栋旧唐楼,楼梯口铁闸半开着,里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咸鱼味。
阿强在街角站住了,等沈莫北和陈拐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栋楼是何九的,三楼整层都是他的,平时用来谈事,外人进不去。”
“刚才戴鸭舌帽那个,看清楚了没有?”沈莫北问。
“看清楚了,三十来岁,瘦高个,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应该是从西环码头那边过来的,我在码头见过他。”
“西环码头。”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跟孙德旺串了一遍——孙德旺从天津港上船,到了香江,在西环码头上岸,跟码头上的何九手下接上了头,何九把人安排到了大安茶楼见面,那个戴鸭舌帽的就是跑腿传话的。
“你回去跟霍先生说一声,何九这边我们盯上了,请他放心,不闹出动静。”沈莫北对阿强说。
阿强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陈拐李拄着拐棍站在街角,看了看那栋唐楼,忽然说了一句:“沈先生,你要是想摸何九的底,光在外面盯不行,得有人进去。”
“陈叔,您有路子?”
陈拐李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嘴里一颗金牙:“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几十年,何九手底下有个管账的,姓吴,早年跟我学过几天认字,欠我一份人情,你要是有心,我今晚把他约出来喝顿酒。”
“那就麻烦陈叔了。”沈莫北说。
当天晚上,陈拐李把那个姓吴的账房约到了庙街后面一家大排档,叫了一桌小菜,开了一瓶双蒸酒。姓吴的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的,戴一副圆框眼镜,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
陈拐李先把话头引到正事上:“老吴,最近何九那边有什么大买卖?我看他这几天挺忙的。”
姓吴的把酒杯放下,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说:“李哥,你是自己人,我跟你透个底——何九这回摊上大事了,前几天来了个北边的人,跟何九谈了一笔买卖,谈的是什么我不清楚,可何九这几天见了谁都是那副样子,心里有事,我跟他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
“北边来的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何九管他叫‘三爷’。”
“三爷。”沈莫北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又问了姓吴的一句,“这个三爷,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庙街后面的散铺里,隔两天换个地方,何九让我给他送过两回钱,都是送到散铺里,头一回在庙街北头,第二回在西贡街。”
“他什么时候跟何九谈事?”
“一般都是晚上,何九让他手下去接,接到唐楼里谈,谈完了再送回去。”姓吴的又喝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说,“前天晚上何九让我多备了一份茶点,说‘三爷今晚来’,我送茶点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三爷坐在何九对面,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搁在桌上,何九想凑过去看,他没让。”
沈莫北听到这里,跟陈拐李对了一眼。
油布包,应该就是那份底册。
“老吴,明天晚上何九那边还有安排没有?”陈拐李问。
姓吴的想了想:“我听何九说,明天晚上要请几个朋友吃饭,好像要跟那个三爷一块儿吃,具体在哪儿吃我没问。”
“请的是什么朋友?”
“不知道,何九没跟我说,他只让我明天下午去把唐楼三楼收拾干净,摆一桌酒。”
陈拐李给沈莫北使了个眼色,沈莫北端起酒杯跟姓吴的碰了一下,喝完之后说:“吴叔,今天咱们说的话,您别跟何九提。”
姓吴的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李哥的朋友,我信得过,再说了,何九这个人做事不地道,我给他干了这么多年,他连个正经的份子钱都不给我,我早就想换个东家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霍先生的写字楼,把情况说了一遍。霍先生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想了想说:“何九这个人我知道,早年在军统香江站干过事,后来军统撤了,他留下来开茶楼,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跟南边的人有来往,你要是想动他,得先拿到他通敌的证据,不然光凭他请人吃饭,动不了他。”
“证据在孙德旺手里,那份底册就是证据。”沈莫北说,“明天晚上他们吃饭,我打算带人进去,把孙德旺和何九一块儿堵在屋里,底册拿到手,何九通敌的事就坐实了。”
“你带多少人?”
“阿强和陈拐李,再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够了。”
霍先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的电话,他在油麻地警署当差,你要是用得着,打这个电话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沈莫北把名片揣好,从霍先生的写字楼出来,直接去找了陈拐李,把晚上的事商量了一遍。
陈拐李听完,把拐棍在地上画了一圈:“唐楼三楼只有一个楼梯口上去,楼梯口有铁闸,何九手底下的人守在闸口,硬闯不行,得有人从里面把铁闸打开。”
“老吴应该能开。”沈莫北说,“你今晚再约他喝一回酒,让他明天晚上吃饭之前把铁闸的钥匙弄到手,或者找个借口把闸口的锁弄松了,咱们进去的时候一推就开。”
陈拐李点了点头:“老吴胆子小,可脑子够用,这事他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