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日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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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些穿病号服的人被家属扶着,坐在轮椅上,眼睛空洞。
他走到导诊台前,报出温希父母的名字。
值班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没有这两人。
李镇说再查查,几年前的住院记录。护士又敲了一遍,还是摇头,声音客气而机械:
“系统里没有他们的任何信息,连门诊记录都没有。”
李镇站在原地,没动。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孩子哭,有护士喊号,有收费处的键盘啪嗒啪嗒响。
他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
他不信,又走到档案窗口去问。
里面的男人头也不抬,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们这儿不归我管。
李镇又跑了几处,问了好几个科室,所有人都摇头。
他站在门诊楼外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阳光很淡,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
他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在门诊楼后面的花坛边,碰见一个坐着晒太阳的老大爷。
老人穿着蓝布褂子,脚边搁着个旧保温杯,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
看到李镇在那边站了老半天,又皱着眉,又叹着气,就朝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找人?”
李镇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老人身上有股陈旧肥皂的气味,闻着像晒干的艾草。
李镇说找人,找一对老夫妻。
老人问是不是姓温?
李镇一下抬起头。
老人笑了,拿手里的核桃指了指不远处的旧住院楼:
“以前跟我一个病房的。那两口子天天念叨他们闺女,说闺女会来看他们。
后来出院了,再没来过。我这儿还有他们留的地址,说有时间去串门。”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李镇接过来,纸边全起毛了,上面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手写的老地址。
李镇道了谢,把纸按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他出了医院,按着地址找过去。
那地方在老城区深处,车开不进去,只能走。
巷子很窄,墙根下长着黑绿的青苔,几条旧电线横七竖八地搭在头顶,几只野猫从半塌的墙头上跳过去,没声没响。
楼体灰旧,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门是旧式的铁门,锁眼上蒙着厚厚的灰。他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用力敲了好几下,没有人应。
整条巷子都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呜呜的响。
他最后用了些力气把门推开。
铁门发出极尖的一声响,屋里暗得厉害,窗帘全拉着,只从破了的角上漏进几线光。
空气闷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灰尘。
地板薄薄落着一层灰,茶几上散着几个发硬的纸杯,杯子边沿发黄发脆。
墙上挂着一幅旧挂历,日期停在三年前。他往里走了几步,脚步在空屋里格外响。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推开。
他先看到的,是一本日记。
那本日记放在卧室的窗台边,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光透进来,把日记本晒得发黄,边缘整本都卷了起来。
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
他站在门口,第一眼就看到它。
书页被潮气浸过,翻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字迹清秀,笔触有些抖,像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又像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颤。
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本子,以后我要把每天都记下来,等我长大了,给妈妈买一个大房子。”
李镇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眼前浮起温希的笑脸,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他慢慢往后翻。日记里写的都是些极琐碎的事,今天学校发了几颗糖,爸爸下班带回来一只烤红薯,妈妈不让她吃太多零食,她把糖纸都攒在铁盒子里。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小女孩对日子的朴素喜欢。
越往后翻,字迹越大,句子越短,到后面不再写每天的事,有时隔好几天才写一句。
“爸爸今天没有回家。”
“妈妈在哭。”
“邻居说爸爸撞了车。”
“家里来了好多人。”
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写不下去就断在半句。
父亲出了车祸。后面几页全是账单,欠条,借钱的数目,以及那些亲戚邻居躲避的脸。
她写道,自己站在医院门口,把攒了很久的糖纸卖掉,只换了几块钱。
那些字写得极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穿了好几个小洞。
再往后翻,出现了一个李镇熟悉的名字。
洪七公。那是她写到走投无路时,被一个中间人带到洪七公面前的经过。
那夜她在马路边,坐了很久,后来坐进一辆很黑的轿车里,被人拉去洗了脸,换了一身她这辈子没穿过几次的好衣裳。
她害怕极了,牙齿一路打颤,脚上那双新买的鞋子磨得脚后跟全是血。
她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要伺候一个很老很丑的人。
再翻一页,字迹又变得平稳起来。她把那个“伺候”的对象写了进去。
“他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可他把我带到亮着灯的地方,给我热了一碗饭。
我说我不饿,他就把碗搁在我面前,说吃完了再说。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很黑,不凶。”
李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捏住。
他继续翻,翻到她写的那些细碎日常,写她是怎么小心翼翼讨好他,写她如何从害怕变成安心,从安心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喜欢。
“他帮我这么多,我什么都没给过他。
等哪天他需要,我把命给他也愿意。”
日记到这一页,戛然而止。后面再没有字,只剩一页页空白。
李镇把日记合上,像合上了一截没走完的路。
他站在窗边,很久没动。最后他转过身,朝另一间卧室走去。
那间卧室的门关得紧紧的。
他抬手去推,门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用了些力才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有窗,黑得厉害。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顶灯没亮。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刚好照在卧室中央的那张床上。床上并排躺着两张人皮。人的形状,从头到脚,轮廓完整。
皮面干透了,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灰黄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之后,又仔细摊平,摆在床上。
两张人皮的头发还在,一撮花白,一撮灰黑。李镇走近几步,蹲下来,闻到一股极淡的、像陈年樟脑混着旧布的气味。他抬起手,在那张较大的、头发花白的人皮前停了一下,手指离它还有半寸,终究没有碰下去。他慢慢站起来,退到门口。
那两张人皮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终于回了家的人,面朝上,没有眼睛,也没有脸。
准确来说,这不是人。
是两张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