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噩梦——夜之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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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联盟条约》的草案送到暴风城的时候，雷吉纳德·温德索尔正在酒馆里和老部下们喝着麦酒。
这份文件很厚，但传令官知道元帅只关心其中一节，所以只把那一页递了过来：附件七，关于特别城市之地位。
这份附件详细地论述了联盟临时政府对洛丹伦、达拉然、银月城专员辖区、铁炉堡、暴风城和塞拉摩这6座联邦级城市地位的未来构想。温德索尔把其中有关暴风城的部分，一个词一个词地读了三遍。
联盟法度通行于各加盟国；而暴风城作为“特殊地位城市”，旧法除与联盟《根本法》相抵触者之外，其余一仍其旧；行会、商会、国会贵族院之旧制，照章存续；联盟一般法，由特别市条例另订施行细则——
“另订施行细则。“温德索尔把这几个词语细细地品位了几遍，咂摸出一点警觉，又咂摸出一点安稳。特事特办。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弗里德里希总理的算盘向来是复杂的，一般的人很难看懂，但温德索尔至少能够弄明白这一条：雅各宾协会并不打算对旧势力彻底“赶尽杀绝”。
暴风城还是暴风城。贵族议会还是贵族议会。金色的狮子还是金色的狮子。
“元帅，这应该是好事吧？“年轻的传令官问。
“是好事。“温德索尔，他现在格外珍惜纸面上的安稳。“王冠、狮子、军团的名号，全都白纸黑字地保住了。暴风城还是那个暴风城，一如既往。“
酒馆里的军人们都放下了杯子。一位参谋站起身来，举杯嚷道：“元帅，我敬您！敬特区！敬条例！照这架势，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能在旧城区的广场上过贵族花园节！“
“敬乌瑞恩。“温德索尔举杯，笑纹一直堆到眼角，“只要王室还在，城就还是这座城。“
满堂都站起来敬乌瑞恩。元帅把杯中酒一口干了，心里熨帖得像晒过太阳的金狮军旗。
那天夜里他睡在军营的床上，他睡得很沉，很满意——为一支保住了体面和荣誉的军队，为一座保住了自己传统的城市。
一根细得像发丝的黑线，从气窗的缝隙里游下来，无声地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像了一根灰。
......
温德索尔好像是被外面刺眼的光给照醒了。当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的时候，花了很久才认出这座城市。
暴风城长高了。
旧城区、贸易区、矮人区，一层叠一层地摞起来，向天空中伸展，石墙摞着木廊，木廊摞着铁桥，铁桥上又层层地堆叠着浮空的奥术平台。运河还在，可运河之上架起了三层悬廊，悬廊两侧挂满了招牌——不是木招牌，是散发着符文光芒的霓虹：奥术光纹在夜空里流转，一行一行，红的绿的紫的，写字的方式他认识，写字的内容他不认识：
“地精信贷·今日放款·即刻到账·可延期偿还！“
“魔能快感屋·新鲜纯净的恶魔之血·第一杯免费！“
“夜光之塔·三百魅魔·幻术技师·包你满意！“
“魔能实验·志愿者招募·新人首次赠送大礼包！“
“竞技场之夜！债务角斗士争霸赛！赌盘开到天亮！“
温德索尔扒着栏杆，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每读一行，胃里就凉一分。
他扶着栏杆，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感——这种光芒他见过类似的。燃烧着的地狱火进奎尔丹纳斯海峡的那个夜里，半边海面烧成这种颜色。原来一座城市烂掉时发出的光，和一座城市燃烧着的光，是同一个颜色。
他下了钟楼，走进城里。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
他试过。头一晚，他对巡夜的秩序公司哨兵报过自己的名字。年轻的哨兵倚靠着直指天空的柱子，字里行间有些漫不经心：“历史上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雷吉纳德·温德索尔，元帅军衔。不过大叔，那位元帅要是还活着的话，也该有快八十岁了。您住的旅馆，是不是在三区？三区有条温德索尔街，就是纪念他的。“
哨兵冲他同情地笑笑，继续巡逻。
从那夜起，他没有再报过名字。他成了这座熟悉城市中的陌生访客——或者，吊唁人。
贸易区的夜市比白昼的集市还热闹。地精的摊位一家挨一家，卖的东西他一样也叫不出名字：装在瓶里的、冒着粉红雾气的“魔血“，摊主拍着胸脯“喝了就不痛、不饿了，一天一瓶，比面包还便宜“；成套的“幻境面罩“，戴上就能梦见自己是大公爵、大富商，甚至国王；还有公开标价的“观点“——一个戴单片眼镜的掮客支着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行情：怀旧王党言论，五个银币一套；反联盟的檄文，八个；向暴风城国会宣泄不满，十个；无政府主义的册子，论磅来称。
“先生，来点什么？“掮客笑容可掬，“如今这里流行买着骂街。骂完了，心里也舒坦，还不担任何政治风险——风险由我们来担。“
温德索尔一巴掌把黑板掀了。掮客不恼，弯腰把黑板捡起来，掸掸土，笑得更和气了：“大叔，脾气这么大，血压要紧。您要是真有什么意见，就请去国会门口举牌，那是特区条例保护的——举牌区在三条街外，每周礼拜六的上午。别的时候去了可不作数。“
拐过街角就是器官巷。招牌倒是文雅：“零件更换·续肢换目·童叟无欺“。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魔铁的手指、符文的眼珠、能听见三条街外闲话的耳朵，标签上印着分期方案。坐堂的是个年轻的白袍巫师，见温德索尔驻足，热情地迎出来：“大叔，您这年纪，膝盖要不要看看？换一对新的，能再跳三十年墙！如果您急着用钱，旧的呢，我们也可以折价回收——您别嫌少，旧件的行情，主要看您之前是怎么使用的。“
温德索尔问他，谁卖给你们“旧件”？巫师挤挤眼：“多啦。欠债的，断保的，还有立志要'一夜暴富'、先把自己的原件押给我们的年轻人。大叔啊，这行有句行话：这城里啊，最不缺的货，是人。“
白袍巫师压低声音，又给他介绍了贵客的生意。血液，要年轻的，按品相论价；器官，预订制，术士们亲自上门摘取，“全程无痛，法律免责“。有一些老爷、贵夫人，笃信换血换件就能不老——采买的订单排到了三年后，签约的术士团由贵族议会的几位公爵亲自担保。
“您别皱眉，大叔。“白袍掂了掂账本，“这买卖可是两厢情愿的，价格也绝对公道！穷人拿身上多余的东西，换一家人的住处——穷人身上，多余的东西也就那么几样了。如果这个不能让您满意的话，我们这里还招靶子——给术士们做实验用，一次挣3个银币——如果您认识一些‘货源’的话，也可以把他们介绍到这里来。”
温德索尔忍着强烈的恶心，再往坡下走，这里是一家挂着“淑女养成所“铜牌的宅子。门口的经纪人衣冠楚楚，正在同一对庄稼人夫妻谈“侍女学徒契约“：管吃住，教礼仪。主家慈悲，前程似锦。夫妻俩佝偻着背，盯着契约上“娱乐“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按了手印。他们的女儿蹲在台阶上逗一只猫，七八岁，不知道“魔法契约”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今天她的爹娘，很难得地没有因为钱的问题而吵架。
他继续走。越走，脚步越沉。
巫师圣殿旁边的那座高塔成了销金窟，塔身上盘着一圈会扭动的霓虹魅魔，隔着窗户朝街上飞吻。旧兵营改成了“荣耀竞技场“，场子外贴着海报：今晚出战的是“第七军团老兵队“——
第七军团。温德索尔突然停下了脚步。第七军团。
于是他买了票进去。场子里山呼海啸。铁笼里，几个浑身刺青的汉子在和一群饥饿的恐狼搏命，看台上万头攒动，银币和票据雪片一样飞。一个角斗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独眼，满身旧疤，打的是最标准的军团枪术——横扫，撤步，突刺。
这套枪术由安度因·洛萨亲自发明，由雷吉纳德·温德索尔在第七军团里发扬光大。
“那个老的是谁啊？“旁边有个醉鬼问同伴。
“欠了赌债进来的呗，“同伴嗑着魔血瓜子，“打赢十场免三成债。他已经打赢第九场了。“
“打得过吗？“
“打得过个屁。现在不过是玩玩罢了，好让那个倒霉蛋心存幻想。庄家已经做局了，后面要他死，他就得死——卖点就是这个反差。咱们看个乐子。“
笼子里，老兵的枪断了。恐狼扑上去的时候，老兵转身面向看台，直挺挺地立正，行了最后一个军礼。看台轰然大笑，笑声像潮水，把那个军礼淹得无影无踪。
暴风城的陆军如今已经沦到这个地步了。不过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暴风陆军再强也不可能打败联盟陆军，再弱也不可能遭到外敌入侵。有联盟在，暴风陆军根本就不需要维持战斗力，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去经商创收呢？为什么不干脆榨干士兵的血汗呢？
温德索尔冲出场馆，扶着墙干呕。
呕完了，他直起身，发现自己站在“新锐区“的霓虹底下。这片城区专做一种生意：梦想。佣兵行会的广告牌一块比一块大——“来希利苏斯挖虫珀！三个月，一栋悬廊上的房！““北境佣兵公会急招！残了包邪铁义肢！““黑石遗产探险，行业协会专业认证！“
招牌底下，一排排做着发财梦的子们仰着脖子看，眼睛里的光和几十年前兵营里新兵的眼神一模一样。温德索尔在人群里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些孩子里，一百个有九十九个会变成运河底下的人口。他也知道，剩下那一个“成功“的，会站上更高的招牌，成为钓下一批“鱼”的“饵”。这个市区把“希望“做成了鱼饵的生意，而鱼饵总是年年缺货。
再往外走，他撞见了那条著名的长队。
英雄谷——从旧城正门一路向南铺展的入城大道，如今是全城最挤的地方。梦想失败、债务缠身、想离开暴风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拖家带口的，变卖了铺面的，还有从一夜暴富的残梦里醒过来的。
谷口横着一道木栅，栅后是闪金镇来的民兵，他们的胳膊上全都佩戴着标志性的红色袖套。特区的《人口与秩序条例》写着：离城须核验“无未清债务、无未决讼案、无雇佣契约“，三验齐备，有了魔法印章，方可放行。然而，这条长队里九成九的人，一辈子也凑不齐那三种符文。
木栅前，一个老年女人抱着包袱哭喊：“几十年了！已经过去了整整几十年了——难道石匠工会到了今天，都还不肯原谅我们吗？我们要走！我们要离开这里！“
民兵后头转出来一个录事的文员。他脸上没有任何恶意，只有办理了大量事务的疲惫。他翻开条例，以示他们照章办理，绝不给任何人“通融通融”：“暴风城特别市的地位，一百年内都不会发生一丝一毫的动摇。这是先王和先总理还活着的时候，早就谈好了的。我们可不敢随便改。“
队伍安静下来。不是死心，是连吵的力气都省了。排在女人后面的一个老兵，默默把包袱重新背上肩，转身，逆着人流往城里走。他往哪儿走？他还能往哪儿走？
温德索尔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在这座“夜之城”的，暴风城的市民们都在冷眼旁观，甚至有人为“王国终于采取行动把这些泥腿子赶出去了”而感到高兴，所以石匠工会才决定要报复这座城市——而这就是他们报复的手段。
运河的水是黑的，泛着霓虹的彩光，像一锅化开的油。
运河底下住着人。这话是哨兵告诉温德索尔的——只是这些巡逻队的编制属于“特别秩序公司“，一家由锈水财阀控股的商行。哨兵倒是个本地伙子，压低声音给他指了指运河边的铁篦子：“。没名册的、逃债的、断保的、被'优化'下来的。上头管他们叫'暗层人口'。“
“为何不上去？“
“上去？“哨兵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大叔，你别光顾着这些风凉话，倒是看看上面的房租啊。“
上面他也去看了。这里都是国会议员们的产业。温德索尔走进议政厅旁听——旁听席一年收两个金币的“秩序费“。厅里坐着的贵族议员老爷们一个个慈眉善目，讨论的议题温和得像下午茶：关于运河水质提升之第十四期方案；关于劳工居住标准条例之补充细则；关于最低工资法之执行汇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起立，声音诚恳：“诸位尊贵的议员们。自安度因国王的《最低工资法》颁布以来，本行会下属各业严守法令——凡收入低于标准者，一概不再雇佣。本行会所属各业，无一处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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