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噩梦——夜之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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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员们纷纷点头，记录，鼓掌，一致通过“关于慰问无业者之决议“。
又一个人起立：“《居住标准条例》颁布后，'包吃包住'之旧俗，因雇主宿舍难以达标，已全部废止。劳工一律以货币工资自理食宿。此外，本会物业之租金标准，系市场行为，诸位议员们明鉴。“
温德索尔坐在旁听席的阴影里，听着这一场没有一个恶人、全是心善议员的会议，忽然明白了这座城的骨头是怎么被抽掉的：实际上并没有谁在故意地“作恶”。恶被拆成了几百条细则，每一条都合法，每一条都体面，合在一起，就是十万无业者、暗层人口和三级悬廊底下排队领“魔血券“的长队。
运河水质提升方案他看到最后。第十四期，预算惊人，工程浩大：体面的绅士们捐赠的“强效净化药剂“，每月定期冲刷全部下水道，杀菌，除臭，让下水道“焕然一新“。
至于药剂冲下去的那个时辰，住在
三天后，运河的暗口里开始漂出一些东西。半透明，缓慢蠕动的、“软泥怪”状的团块，一坨一坨，被霓虹照得五颜六色。秩序公司贴出告示：运河出现“有害黏液生物“，已委托专业商行清剿，清剿费用计入下个季度的水务处理税。
温德索尔站在告示前，站了整整半个时。
他看见清剿队的伙子们拿着火把和铁钩下到暗口，很快拖上来一坨被烧得嗞嗞作响的黏状肉块。黏块已经不成形状了，可它表面嵌着一枚东西，一枚泡胀了的木牌，上面的刻痕他还认得——那是军籍牌的制式。第七军团。
清剿队员们见怪不怪地把木牌扔到一边，温德索尔蹲下去，用袖子把那枚木牌擦干净，揣进怀里。
那是他今天捡到的第二枚。第一枚静静地躺在竞技场外的烂泥里，无人认领。
他也去寻过联盟的机构。特区里有一座“联盟联络处“，就设在贸易区的边上，门脸体面，铜牌锃亮。接待他的是个和气的年轻文书，听完温德索尔的指控，递上一杯茶，翻开一本册子，逐条给他解释：特别市的法规，属特别市条例，不归联盟一般法管；秩序公司，持牌经营，也不归联盟法管；运河清剿，市政发包，还是不归联盟法管；
至于竞技场的债务奴工——文书翻页的手指在这里停了停，礼貌地咳嗽了一声——“严格地，先生，他们签的是'风险对赌契约'，是‘自由’签署的，法理上属于金融行为。金融行为的监管权，《新联盟条约》签订时，作为特事特办的一揽子安排，划归了特别市。“
“也就是，“温德索尔盯着他，“联盟的法律，到了这座城市，就剩门口这块铜牌了。“
“不，先生，“年轻人诚恳地纠正道，“铜牌是暴风城国会出钱做的。联盟的法律在这里什么都剩不下——除了您脚下的这一块方砖。您踩着的这一方砖，产权还在联盟名下。欢迎您站在上面话——联盟聆听你的声音。“
联盟聆听你的声音。
温德索尔低头看了看脚下。砖是旧城的老砖。当年，还是迪菲亚兄弟会的人铺的。
他最后去了王宫。人家不肯放他进去，他就在宫门外的雪地里站到了闭宫。傍晚，一辆朴素的马车向王宫驶去，车上的人看见他胸前的旧徽记，让车停了。
“先生？“
车里的人正值壮年，可那眉眼温德索尔却认得——他抱着这眉眼的主人上过城墙，还护着他打过恐惧魔王。
“王子——国王陛下。“温德索尔单膝跪下去，跪得咔咔作响。
“起来，大叔，快起来，雪凉。“安度因·乌瑞恩亲手扶了他一把。这位国王的手很暖，也很凉——一种被他握过的人都形容不出来的温度。他看了一眼老人胸前那枚旧军徽——认不出番号，但年头已经比较老了。“您是家父手下的兵？“
“是——伺候过三代陛下。“温德索尔哑着嗓子。
“先生，”已经不再年轻的国王向车里让了让，像给一个老兵挡风。“您有什么要对我的吗？”
“陛下，“温德索尔哑着嗓子，“这座城，已经生病了。赌场、角斗场、活人邪能实验......所有这些被联盟禁绝的生意，都在暴风城里展开。“
车厢里静了很久。
“我知道。“国王。
“那为什么——“
“先生。”国王怯生生地，“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装满金币的袋子。两座城市出现的每一个烦恼，每一个问题，每一个错误，每一个危机，都是一个又大又重的金币被沉甸甸的扔进了这个袋子里。慢慢的，这个袋子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压抑。起初袋子还在勉强支撑，尽力消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袋子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所容纳的金币越来越多，直至整个袋子都被这些金币给撑到扭曲变形。”
温德索尔没有话。
“但这还没完。我每进行一次呼吸，每度过一分钟，都会有一个新的、更大更沉的金币再被扔进来——我不知道第一枚金币是什么时候扔进来的——但是这些金币已经被堆积成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
“先生，我制定过一个最低工资标准，三个月后，收入最低的人全都失了业；我颁布过居住标准，半年后，市场上再也没有一个包吃包住的雇主。劳工们的工钱，一半都流进了最大的房东的口袋——也就是国会议员们。”国王叹了口气，“今天，国会又把我的赈济案驳下了......”
温德索尔还想继续些什么，可是年轻的国王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帘子，指示着马车开进了暴风要塞。
“那就掀了它！“大叔的吼声在雪地里炸开，“陛下！您父亲在的时候，这里是王国的剑与盾！如今联盟禁绝的每一桩脏污生意，都在这儿明码标价！赌场开进了大教堂，鸡院挂上了法师塔，圣光的脸面叫霓虹涂成了粉色——“
车轮并没有因为温德索尔的怒吼声而停下。他只能徒劳地注视着镶嵌着金色狮子的马车的背影。
那孩子是个善良的好人——但他似乎并不情愿。
然而，天生要做统治者的人不应该是被迫的。他的愿望就应当是如此。他不应该是被别人施加的“责任感”驱使向前的，而应该是自己驱使自己向前的。凡是有义务治理一城甚至一国人民的人，没有权利这么：“如蒙召唤，我愿从命”。
——不。他应该责无旁贷地站出来。
孩子国王。这就是别人给那个温德索尔曾经抱过的幼儿取的绰号。总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的孩子国王。三十岁的孩子国王。
温德索尔还听一些侍从起，安度因国王有一次化名为“杰瑞克”，跑到一家酒馆里独自买醉。
(PS:这是官方《暗影崛起》里的正史剧情。只不过，暴雪的本意是用这个情节，来褒扬安度因和普通人一样也扛不住压力，也需要逃避，“很有人情味”。)
安度因经常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悄悄地离开暴风城，一个人独处，自我流放——同时把城市的一切行政事务都全权交给了暴风城国会——有的人把他视作“叛逃者”，抛弃了自己的城市和子民；有的人则怀疑这位国王陛下有着极其严重的自闭症和抑郁症，经常陷入精神内耗，因此无法正常履行国王的职能。
想不开，挺不住。害怕别人泼冷水。
“先生们，你们知道什么是变革吗？变革无疑是天底下第二权威的事情。”温德索尔忽然又想起了他在报纸上读到过的文章，“变革就是一部分人用恐惧、逮捕令和不可抗拒的历史趋势，迫使那些从旧秩序中获得好处的人，不得不接受新的规则和新的利益格局。”
善良、仁慈的安度因国王没有恐惧，没有逮捕令，也没有“不可抗拒的历史趋势”。
他们——财团的大金主和国会的议员老爷们——根本不怕他。事情就是这样。
王室的墓园——雄狮之眠——在暴风城花园区的海岸旁。据别人，这里只有一处先王的衣冠冢，遗体并不在这里，因为已经无法复原。
梦里那一夜风很大，崖下的海一声接一声地砸着石头。墓园管理得很好——好得像个景点，门口有售票亭，两枚银币，含讲解。讲解员是个殷勤的地精姑娘，见他胸前挂着军籍牌，破例免了票，还热心地指路：“老爷子，乌瑞恩王的墓在最里头，海景位！今晚有追思灯光秀，您赶得巧！“
瓦里安·乌瑞恩之墓。
墓碑是整块的白石，碑顶卧着一头石狮。碑前的空地上，投影法阵已经启动了：巨大的光影之王提剑屹立，剑指苍穹，配着慷慨激昂的乐声，循环播放。碑身上，有人用霓虹漆写了一行字，管理方没有擦，因为擦了又会有，索性留着，成了“景观“的一部分——
“老板，只要你出10个银币，就能让金色的狮子眨眨眼。“
灯柱的影子底下蹲着个守夜的老兵，看到他胸前的旧军徽，起身敬了个礼，絮絮地跟他搭话：这墓园早年间不收门票，先王下葬那天钟楼的钟自己响了一夜，后来运营权几经转手，如今属热砂财团控股的“英灵殿文旅集团“，好消息是“先生，集团对先王的形象开发还是比较克制的，万灵节那天不挂商业幌子“。
老兵这些的时候没有怨气。怨气这种东西，在这座城市里，还是显得太过于奢侈了。
老兵完，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领章给他看，是当年先王亲授的，领章磨得发亮。温德索尔问他，图什么。老兵想了半天，：不图什么。总得有人记得，这墓里躺着的人，生前不是一处名胜，也不是一桩生意。这话的时候，老兵摸了摸墓碑上那只石狮的爪子，像摸一匹老战马的鬃毛。
温德索尔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跪下去，用袖子去擦那行霓虹字。擦不掉。霓虹漆是魔性的，越擦越亮。他就用指甲抠，抠掉了漆，也抠掉了指尖，血糊在碑上，那行字还在底下亮着，隔着血光，一闪，一闪。
他扶着碑站起来，仰起头。海风把他的灰发吹得笔直。
“瓦里安——！“他嚎起来，像一个真正的老兵那样嚎，似乎把肺都嚎了出去，“你看看你的儿子！你看看你的城！你看看你我的城——“
光影之王在头顶举着剑，永远都不会回应他的嚎叫。唯有昂扬的配乐，在花园区循环播放。
......
值夜的军士冲进来，看见元帅跪坐在床上，双手向前死死抓着床架，十指流淌着鲜血。他仰着头，对着房梁，一声一声地嚎，嚎得没梦游的士兵都坐了起来。
但温德索尔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手指在床板上扣着什么，仿佛在竭力地抠掉一行看不见的文字。
窗外，暴风城的夜空前地亮——港口的灯火、法师塔的符文、贸易区彻夜不熄的招牌，这座正经的、体面的城市，沉睡得安安稳稳，如果不考虑那些越来越多的梦游者的话。
然而在梦里，那座城市向空中发展，生长得很高很高，高得没有谁能看见城市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