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失落之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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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一个多月了，芬娜·金剑数清了范德玛尔镇(这座镇决不会被贯以“丧钟”之名)旅店天花板上的木纹结，也数清了窗户纸上花纹的种类和个数。

她还拜访过一个偏僻的村庄，那里的许多农户家里都挂着安东尼达斯的画像。原来村里的人到镇上买东西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位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头，便误以为那是“弗里德里希教授”了。她没有向他们纠正这个和谐的错误，只是微笑着与村民道别，然后回到她休假的镇上。

但除此之外，这次的休假之旅就显得非常乏味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柄挂在墙上太久的剑，仿佛剑鞘都快锈蚀了。

吉尔尼斯大教堂那位女修士的话没有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适宜上前线。旅级三人委员会签发休假令的时候，旅长、旅特派员和士兵代表也郑重其事地找她谈了一次话，一方面感谢金剑上尉救下了总理的性命(芬娜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另一方面也指出最近没什么仗要打，希望她好好地修养。

结果她还没修养多久，他就又碰上了一轮刺杀。好吧，那个人处理完死者和伤者，第二天照常开会，还在信里对她开玩笑：“亲爱的，我从前总概率事件不必挂怀。现在需要修正一下这个事实：当样本容量足够大，想杀我的人足够多，概率事件也会以高置信度发生。”

款画了一柄歪歪扭扭的战锤，看来艺术的确不是他的强项。

唉，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人想要杀死他呢？芬娜不禁想起以前，他那时候还不是什么总理，只是达拉然魔法学院最偏僻的法师塔里一个坚持手写板书的穷讲师；她那时候也不是什么上尉，只是一个被怀着嫉妒之心的鸡娃母亲——吉娜·金剑似乎总是想把凯瑟琳·普罗德摩尔比下去——逼着学魔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勉强毕业的笨学生。

两人谁也没提过“将来”，因为那时的“将来”一词，穷得只剩下明天的含义。

不过至少在那时，他是一个深受学生追捧的明星老师，也从来没听过有谁要去刻意地谋害他(似乎只有他谋害别人的份)。但现在——

芬娜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追忆那一段平静而闲适的旧时光，历史的车轮都不会停滞。唯有持续前进，方能抵达明天。

金剑在床上躺不住。她带上剑，跟旅店的经理问了路，往镇子西边去了。

“耳语森林？“经理的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老林子了，没什么人去。林子深处有个湖，老辈子都叫它失之湖。水好的时候，平得能照见人的脸。”

“为什么叫‘失之湖’？”

经理想了想：“老人都讲，进去的东西，找不回来。而且，听还有人会发疯。”

耳语森林名副其实。

这林子似乎会话——当然，不明所以的人会误以为是回声。她踩断一根枯枝，“咔”的一声，林子深处隔了半拍，轻轻地回她一声“咔”。她的甲叶相碰，叮，半拍之后，林子深处叮。起初她以为是回声，可回声不该这么近，这么清晰，更不该——带着一种学舌般的、兴致勃勃的意味。

她试着开口：“圣光与荣耀。”

半拍之后，林子深处，一个她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圣光与荣耀。”

声线一模一样，语气却不太一样。仿佛是有人学着她的声音，在里面如鬼魅般行走。

金剑按住锤柄，没有再话。她一路向西，回声一路相随，渐渐地，她开始分辨不出哪些声音是她自己的——脚声，甲声，呼吸声，和林子里那半拍之后的应答，缠成了一股。就在她停下脚步、打算祷告定神的那一刻，树线忽然敞开了。

正如旅店的经理所言，这里是一座呈火山口状的湖泊。

一片圆得近乎完美的湖，卧在林心，像一枚倒扣的镜子。水色极深，深得发蓝，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她站在岸边，看见水里的自己纤毫毕现——比铜镜清楚百倍——清楚得过分了：她看见水里的自己，肩上的伤疤，眼下的青黑，还有眼睛深处那些她自己也未必看清过的东西。

水里的她，跟着眨了眨眼。

不过晚了半拍。

她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一步地的瞬间，湖面无声地裂开了。“失之湖”像一扇门向内打开，整个世界沿着那道缝向里折叠。她脚下的岸、身后的林、头顶的天，一层一层卷进去，像有人把世界这幅画，从湖心那一点开始，缓缓地卷了起来，构成了一个幻境的漩涡。

黑暗合拢之前，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来吧。

第一重幻境里，她站在金山顶上。

旧王们的宝藏从脚底铺到天边：阿拉希帝国、安威玛尔王朝和米奈希尔家族财富，以及一箱一箱来不及刻上家族纹章的藏宝箱。幻境里有个声音，用很合理的语调对她循循善诱着：雇一万个冒险者，昼夜轮值；买通所有王国的关系，层层设防；再修一座能够悬浮在天空中的堡垒，那么这里就是她最安全、最幸福的窝了。她可以把她的妈妈、恋人和朋友们都装进去，安置在全世界的手都够不着的地方。

金剑认真地聆听，认真地思考着。她甚至在心里替这个美好的主意填补着漏洞：刀客要分三班，关系要防反噬，堡垒的通风口和下水道是致命弱点——她想得那么顺畅，突然一激灵回过神来，把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她早就在想。原来休假的这一个多月，她的心里早已经勾勒这座堡垒的蓝图。

她在山顶上站了很久，久到幻境以为她已经认了。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指尖碰到了一枚冰冷的印章。就在这时，山体的深处亮起一间工棚：一排账本挂在梁上，账本上是一笔一笔的欠饷——暴风城欠石匠工会的旧账。声音凑过来，压得很低：买下这些账，替他们得到他们应得的，你今天就能做到。

她认得这些账。雅各宾总部大楼的办公室抽屉里也锁着一本一样的，时刻激励着他们。他的是，账必须要记着。不一定要讨回来，不一定要报复。但是，不能忘记。

“账，他自己记着。比你记得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而且轮不到这些金子来偿还。”

她把已经握住印章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这时金剑突然哭了——并非因为舍不得金山，而是因为她看清了自己的心里原来真的存在过这座金山。

金山塌了，塌得没有声音。

第二重幻境里，她成了统帅。

帅旗之下，千军万马，诸邦的将军们躬身听命。幻境给她看了一道命令的草稿：清查所有可疑份子，先行羁押，然后处决；乱世用重典，宁可枉杀，绝不纵容。款处空着，等她签。声音又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耳畔：权力是最结实的盾。你手握全局，就可以把每一支冷枪冷箭都扼杀在枪膛和弓弦上。签吧。为了所有人。

这一次她挣扎得更久。

她想起了一个逃兵。在雅各宾当当权以后，逃兵的数量大大地减少了，但还是有。那天她从艾伦达尔前线回来，注意到宪兵抓住了一个年轻的逃兵，被天灾军团吓破了胆，想要逃跑。宪兵——准确的法应该是纠察——和旅特派员、士兵代表争论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判处他到后方去服徭役。

因为他们查出来，他的哥哥已经服役了，他原本没有义务，参军只是为了在喜欢的姑娘面前“逞英雄”。当他知道哥哥重伤截肢的消息，便担心没人照顾他娘。

她提着笔，悬了很久，笔尖的墨汁滴下来，在“F”的后面洇开一团。她盯着那团墨看，忽然把墨团看成了一个人跪在地上的影子。

她把笔扔了出去。

帅旗倒了。

第三重幻境最安逸，也最可怕。

没有金山，没有帅旗，而是一座阳光明媚的城，千万扇窗子亮着灯，安安静静。声音：看，这就是被安顿好的人心。这个世界服从你——你甚至不需要开口。

它示范给她看。

街角有两伙人正要械斗，刀已经出了鞘。她只是照着那声音的怂恿，朝那边勾了勾手指——只是勾了勾手指——两伙人齐刷刷地停住，刀垂下去，脸上的狰狞像潮水一样退净，代之以一种驯顺的安详。他们放下刀，互相鞠躬，各自散去，回家，关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勾一勾手指，粮仓的门便为饥民而敞开；勾一勾手指，赌坊的灯自己熄灭了；勾一勾手指，一场酝酿了三年的战争，连军令都没有来得及传达，就在千万颗同时安静下来的心里无疾而终。

世界等着她的手指。全世界都在等。只要她愿意，天下可以永远这样：没有争吵，没有刺杀，没有任何会让人从美梦中惊醒的深夜急报。她抬起手，悬在半空——有那么一息，她真想。就勾这么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窗。

他站在窗前向她微笑。她朝他勾了勾手指——只是想让他走近些——他就微笑着走近，微笑着俯下，微笑着把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像天下最恭顺的仆人。那笑容很安详，空洞得像月亮上的纹路。

不过在她的记忆里，他的脸色从不会有这样谄媚的笑。他会为一条数学定理而笑，会为某种独特的幽默感而笑，为会一个渔夫的孩学会了召唤水元素而笑——但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安详，也不是和平。这是把人的灵抽了出去。”她收回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想起了她的那个妹妹。那个极具魔法天赋，如今让半个大陆闻风丧胆的妹妹。“支配人心的人，很多都相信自己是善意的——我差点就是下一个。”

她朝着那片驯顺的万家灯火，用力地挥了挥手。

灯火灭了，像一口吹熄的气。

第四重幻境，是一片海边的夏天。

阳光强烈，水波温柔。他和她都在，都很年轻，比记忆里还要年轻。没有刺杀，也没有伤疤。只有时间，大把大把的时间，多到可以浪费：昨天看日出，今天看海，明天看日。

这一次，幻境并没有传来什么循循善诱的低语声。幻境只是把平淡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放给她看。

她住下了。她后来数不清住了多少天——梦里没有数。他们在沙滩上分一块饼，像很多年前在达拉然城里那样对半分；他给她讲一个新的证明，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她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少个黄昏，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东西似乎太有规律了。而且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

有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用他话的语调，温声细语：

“喜欢吗？这可是永恒的。”

金剑抬起头。天上的星星排成了不该有的形状，锐角套着钝角，一幅看一眼就头疼的几何。她终于明白了这片永恒的夏天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件巨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的一次呼吸、一个念头、一场消化。而她的“永恒”，不过是这个巨大生物的施舍。

“我不要‘永恒’。我要我的明天。”她站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老了就老了，疼了就疼了。明天最大的吸引力，在于明天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海边沙滩的夏天碎了。碎得很慢，像大海在退潮。

当四重幻境接连破裂之后的那一瞬，失之湖真正的面目露了出来。

水还是那面镜子，可镜子背后——湖底的天，是倒着的。扭曲的、不属于任何星图的星在脚下的“天空”里游动。湖水开始发黑，一缕一缕的黑从水心升上来，像倒着生长的水草，梢头挂着半透明的、一开一合的钩状物，如同梦魇的触须——或许可以把“如同”一词删掉。

而湖岸四周，浅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站起来。

虚空假面。在有些文献中，也被称作“无面者”。

它们从水里立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高得过分，湿亮的灰紫色皮肤上刻着转动的纹路，本该是脸的地方挂着一堆深色的触须。它们不拿武器。它们只是走近——每近一步，岸边的草就灰一分，空气就冷一分，她的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大一分：跪下。跪下。跪下。

“为了圣光。”金剑举起战锤。

她的第一下砸中的是脚下的黑。梦魇的须应剑而缩，缩而不退，像被斩断的水流，断口处转眼又伸出两指。她且战且走，往岸上退——凭借军人的战斗常识，在敌人主场的水里纠缠是不利的。

但失之湖似乎根本没有岸。她朝东走，东边的岸向后退；她朝西突，西边的岸化成黑水。整片湖像一张徐徐收拢的网，而织网的那些存在，甚至懒得露出全部的形体。一个无面者的手——触须——已经罩到了她的头顶。

就在那只“手”下的刹那，湖心亮起了一点古铜色的光。

一柄剑。隔着几丈深的黑水，那柄剑自己烧了起来，仿佛承载着一种沉睡了太久、一旦醒来就烫得惊人的意志。黑水沸腾般向两边退开。一个幽灵的身影从湖心升起，踏水而行：高大，白发，身披早已失传的古老青铜甲，须发像水流一样漂着。他手中握着那柄燃烧的剑，一步跨到她身侧，剑锋横扫——

古铜色的剑光过处，罩向她的那只“手”被齐腕斩，化作一缕尖啸的黑烟。梦魇的须像被烫着的蛇，齐齐缩回水心。无面者发出的不是声音，是一阵直接碾进颅骨的震荡，震荡里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熟悉的恐惧。

“退回你们的坟墓里去。”幽灵的声音不大，像很有力道。“快三千年了，你们的主子每探一次头，都被我按回去。这一次也一样。”

湖水深处，无数双符文眼睛缓缓合拢，震荡如潮水般退去。黑水一寸一寸地平复。无面者沉下去，梦魇的须缩回去，倒悬的星空熄灭。

湖面重新变成一面镜子，只是这一次，镜子里没有另一个她了。

金剑拄着自己的战锤，单膝跪进齐膝的水里，大口地喘。圣光让她的血热起来，提醒她自己还活着。

那个身影立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起来。我已经观察了你一会了，姑娘。”幽灵，“没想到你居然能够通过那些幻境的考验。”

她拄着战锤的柄站起来，戒备之心未尝松动：“你是谁？”

“一个失之人。”幽灵，“你拒绝了四样东西，姑娘。可意志力是一回事，配不配，是另一回事。忍不忍，是一种格局，你还得证明自己能不能。”

他抬起自己那柄古铜色的巨剑，剑脊在月光下敲了敲自己的肩甲，发出编钟似的一声，“我们是战士，姑娘。战士的事，得用战士的方式来判断。”

其实我可不是个战士，金剑在心里声地嘀咕道。“......什么方式？“

“起来。“幽灵，“打一场。”

芬娜更加莫名其妙了。“我们为什么要打一场？”

“我已经有许多许多年没有见到过其他人了。你既然来了，我总得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拿起我的剑吧？”

“你的剑？”圣光啊，这个幽灵到底在什么？

幽灵也乐了，难道和从前那些到访这片森林的冒险家们不一样，这个姑娘不是专程来找他的剑的？

“多无益。”幽灵半透明的身躯泛着珍珠色的微光，率先开始了他的攻击，而金剑被动应战着。

这一战不会有观众。

幽灵不用热身，也没有花招。这位亡者的每一剑都朴实得像一堵推过来的墙：直劈，斜撩，突刺，格挡，全是最基本的剑路，可是每一路都快半拍，沉三分，正正踩在她旧伤发的那个节骨眼上。

她不得不以战锤相迎。肩上的旧伤——这伤是她的父亲在戴索姆给她留下的——在第七次格挡时崩开了线，血浸进甲缝；虎口在第十三击时震裂，锤柄打滑，她把战锤换到左手，继续打，别扭得像用这只手写字一样。

幽灵打得不急。他甚至打得颇为欣赏——每一次她险之又险地封住他的剑路，幽灵就传出一声短促的、满意的呼气。有一剑贴着她的颈侧擦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她没有退，反而贴身抢进半步，用右手的护手狠砸他的肘弯——这显然是半路出家、上不得台面的打法。

幽灵放声大笑，笑声惊得旁边的湖面起了一阵的涟漪。

“好一个野路子！“他笑着收剑后跳，退出三步，“你是哪家的兵？“

“联盟正规军。“她喘着，血顺着臂往下淌，声音却稳，“上尉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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