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失落之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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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正规军？“幽灵摸了摸自己的肋下——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方才她根本没碰到过的伤。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像旧甲胄里进了一粒沙。“哪家的正规军也打不出你这种不要命的野路子。也罢。“

他收剑入鞘——那柄古铜色的巨剑归鞘的一瞬，湖上所有的水声都停了一息。

“我叫索拉丁。“他，“生前，是阿拉索的皇帝。现在，是这座湖的守墓人。“

那晚他们在岸上生了火。幽灵并不需要火，但他还是坐在火边——“两千八百年养成的习惯，“皇帝，“改不了了。“

他给她讲了他的故事。和编年史里写的版本并不完全一致。

“你们的历史书上，我退位之后，带着剑去旅行，最后失踪在提瑞斯法的一片林子里。有的人将这视作贪婪之举。”幽灵望着火，“前一半是真的。我把王位传给长子，带着斯多姆卡离开激流城——因为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斯多姆卡已经成为王权的象征。只要这把剑还在众人眼前，皇位就永远是一件兵器。谁抢到剑，谁就'合法'。大贵族们会为它发疯，我的子孙会为它自相残杀。所以我让剑从臣民的视线里消失。我希望他们能够将法统视作合法性的来源，而不仅仅是一把武器。”

“不过我创立的这个帝国最后还是分崩离析了。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甘，对我的子孙感到失望，但岁月会让一切都变得释然。哪里有什么‘万岁’，哪里有什么永恒。”幽灵豁达地笑了，“还有，你知道这片森林为什么被叫做‘提瑞斯法’吗？”

“它在某种古老的语言中是‘提尔之陨’的意思。”金剑回答道。

“一个更老的传指出，提尔，就长眠在这座湖底的陵墓中，它是维库人给提尔造的。我出于好奇闯了进去。“皇帝的幽灵顿了顿，火光在他半透明的脸上跳，“看见前厅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了大发现。那扇门异常眼熟，仿佛来自我失已久的记忆——姑娘，你到了那儿就懂：这种古老的记忆根植于血脉之中。

“陵墓里除了提尔，还有一样东西。提尔的宿敌，他重创了却没能彻底杀死它，只能和它一起沉眠于此。我的闯入惊醒了它。“幽灵的声音沉下去，“我打了它两次。第一次，我折了随从们的一半；第二次，另一半也牺牲了。它杀不死，姑娘——提尔那样的存在都只能封住它，何况我一个凡人。最后我把斯多姆卡钉进了它的头骨。此后的两千八百年里，它没有再醒过一次。“

金剑沉默了很久，问了那个她最想问的问题：“这两千多年，这里来过别人吗？“

“来过。“幽灵，“为权力的，为荣耀的，为写进史诗的。他们都倒在了湖边，没能通过‘考验’——四道钩子，总有一道把他们钓下去。骨头还在陵墓的前厅。所以剑从未被任何人取走。“他看着她，“并不是没人来，只是他们都没能够成功地走到最后。“

火噼啪地响。金剑把自己的断剑横在膝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陛下，您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幽灵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也许是个笑。

“闷。“他，“所以我看着这些冒险者下水。两千八百年，我把每一张下水的脸都看到最后。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下去的——我忍不住想：这样的要是也被留下来，我就白守在这里了。“

金剑垂下头。

皇帝接着，“我在这儿见过十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个个都对我许过愿：给我剑，我替您重振帝国。我每次都想问他们一句话，但还没问出口，人都死了。“他抬起眼，半透明的目光穿过火，仿佛能够直击人心。“今晚我把它给你听。假如我能够活到二百岁，整片大陆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姑娘，你听了这句话，怎么答？”

金剑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地坐着，借助圣光压住肩上的伤口，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不奢求自己能够活到六十岁。但我确实希望，全艾泽拉斯的奴隶、苦工、农夫和工匠，都能昂首挺胸地站起来，不必匍匐在任何人，任何存在的脚下。“

湖上静了很久。风把火压低，又放开。

尽管这话里带着一点点刺，皇帝还是笑了。笑声惊起了耳语森林里所有学舌的“回声”，但它们学不及，纷纷乱成一团，最后全灭了。

“好。”笑完了，皇帝连连点头。“得好呐。”

他站起身。火光被幽灵半透明的身影滤过，投在石滩上，像一杆旧旗的影子。

“可是剑不能由我给你，姑娘。”他，“它不在我的手里——它在那里头，在一件东西的头骨里。我只是一个守墓人。天亮之后，我带你去前厅；到了前厅，往下的路，你一个人走。它认不认你，看你拔不拔得出来。”

“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陛下。我并不是来寻找什么剑的。”

“和提尔一样，我没能彻底杀死这个对手。因此我留了下来，哪怕是作为一个幽魂。我想要找到——一个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勇士。”皇帝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失，“你可能对这些敌人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这些怪物最大的能力在于，它们能够迷惑人的心智，让我的随从们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它们的能力反倒没有多么强大。”

“看起来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下湖是在清晨。

幽灵踏水在前，她在后。湖水在离她一臂之内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灌满晨光的通道。但随着水逐渐变深，光线也开始黯淡。

湖底是一座广场大的圆盘，色泽非金非铜，上面刻着或许连肯瑞托和铁炉堡也没人认得的全环纹路。圆盘四分五裂，裂口向下张着一个洞穴，水草覆满甬道。甬道先向下，再向上，最后冒出水面——他们从陵墓的水门里钻出来，站进了前厅。

金剑看见前厅的第一眼，就明白了索拉丁的“眼熟“。

甬道宽得能并行两驾马车，每一阶都要多走三步，仿佛专门为巨人而设计。两侧立着雕像，顶端没入穹顶的黑暗，看不见轮廓；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是白金般的色泽，线条优雅，气魄恢弘。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陵墓，甚至没有听过——可她站在那里，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身临其境”。

唯有一处地方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前门两侧的碗形底座上，各托着一颗球，散着紫黑色的光。那光线任何一个圣骑士看了都会觉得恶心，不需要询问任何人，金剑也知道这是腐化的象征，和那被封印的怪物同源的产物。

她抬手，一道圣光洗过去，紫黑色的光矮了一截，但却并没有熄灭。

旁边是一具尸体。两人高的“虚空假面”，一些地方覆有尖刺甲壳，余下则是光滑坚韧的粉色肌肉，如同章鱼的触须。手臂处是数根分叉的出手，内侧有着散发蓝色荧光的纹路。

无面者正面朝下趴在台阶上，身边散着七八具人的骸骨，锈死的剑还握在手里。骨头的年份各不相同——最新的一具，甲片的样式不超过一百年。

“这些都是前来寻宝的冒险者。“皇帝，但话语戛然而止，他没有再下去。

接下来他们还碰到了许多无面者。但正如皇帝所言，这些怪物最值得一提的能力便是使用幻术，目的是使大胆的闯入者看到各种各样的幻想，头痛欲裂、精神恍惚，甚至恶心呕吐。但一旦这些幻术遭到破解，再坚韧的无面者也无法抵抗不了多久。

金剑发现自己在与这些怪物格斗的时候，心理甚至出现了一种无可名状、似乎完全出自本能的愤怒——为什么她会憎恨一种刚刚见面、不甚了解的生物？

皇帝解释，这可能是因为她是人类和精灵的孩子。人类的先祖，作为泰坦的造物，使命就在于消灭这些扭曲的仆从。就像对于黑暗和蜘蛛的畏惧一样，成了与生俱来的生存直觉。

过了前厅，泰坦的工艺到了尽头。再往里的隧道是草草开凿的，岩凹凸，泥水没过腿。越往深处走，水声越低，另一种声音越高——像风灌进废弃的矿道，又像深渊里的海兽在梦中低鸣。

转过最后一个弯，隧道尽头的空间豁然张开：这里也曾是一座大厅，如今墙变形，立柱倒塌，凭空悬着的蓝色半透明巨链断裂开，垂如沉船的桅索。大厅中央是一泓水潭，潭里卧着一座“山“。

一座由棘刺、甲壳和肌肉堆成的“肉山”，分辨不出头尾。那低沉的、险恶的“风声”实际上就是怪物的鼾声。它一动不动，仍然用它散发出的呼吸、恐惧与绝望填满了整个空间。

“它头骨里的那个东西，就是我原本的佩剑。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索拉丁在洞口站定了，“心，姑娘。那怪物随时可能醒来。你最好趁着它刚刚苏醒、还很迷茫的时候，就给予它致命一击。“

她点头，趟过浅水，走上那半根横跨裂口的倒塌石柱。柱面湿滑，裂缝下方黑得没有底。她走到对面，绕过水潭，在层叠的甲壳之间找到了那颗头——光是头，就与她同高。而在几丁质交叠的最深处，一个被衬托得无比微的剑柄，正静静卡在那里：凡人制造的武器完全咬进怪物的头骨，看不见全貌；柄首镶着一块宝石，凹槽里流转着一线宁静的蓝光，像深水底下压了两千年的一片天。

芬娜·金剑在怪物的头颅前站定，伸手之前，她做了一次祈祷。

这并不是求胜的祈祷。

“我不需要一把剑来给我力量。“她轻声，像是给剑听。“反过来。它的力量，由我来给。“

她握住了剑柄。

拔剑的那一瞬，周遭世界的转动骤然变缓，几近停滞。

她还在把剑往外拔——那更像一种残存的惯性。剑刃一点点退出骨头，粘稠的紫液自缝隙渗出。而她清清楚楚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手臂，从她的身体里被抽出来，流向那柄剑——

先是金山的痒。幻境留下的、指尖碰过印章的那种痒，从她的指尖被拔走了。

然后是军令的墨。那个“F“字母后面的墨痕，从她的腕上被洗掉了。

然后是勾指的麻。那种全世界等着她一根手指的、蜜糖一样的麻，从她的肩上卸下来了。

最后，是夏天的惬意。七道循环的浪、周而复之的星辰，还有后颈上沙滩的暖意——被剑一饮而尽。

她动弹不得，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仿佛长年缚在背上的东西，此刻连人一起卸了下来。

剑刃离开头骨的一瞬，一声骤然爆发的紫光把她远远推开。她在半空找回平衡，地，抬头——

那座“肉山“醒了。

紫色的光束把它从地面拉拽起来。它舒展四肢与背甲，直立时足有一座攻城塔高，几乎抵到崩坏的岩。巨爪地之处，岩石成粉。可金剑看见了更多：它的甲壳上遍布旧伤，凹陷与裂缝层层叠叠——有两千八百年前那一夜的，有更早、更古老的。

提尔和索拉丁，已经两次重创过它。

而它至死没能走出这间牢房——今天也走不出去了。

金剑握着斯多姆卡，向那头攻城塔高的东西，迎面走去。她会流血，她会受伤，但圣光的胜利终会降临。

剑刃撕下一整片背甲时，她清楚地感到圣光顺着她的手臂涌进剑身——她给它的力量。两千八百年前，一个凡人皇帝把一个承诺钉进了这颗头骨；今晨，一个誓言不打算活过六十岁的人，决心替皇帝完成它的承诺。

“肉山”一般的怪物半跪在地，已经失去了一只钳爪和部分的甲壳。即使它依旧庞大、狰狞、可怖，大大的伤口还是喷涌出血流。

看来这怪物和凡人一样，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它挣扎着站起身，黑色的浓雾迅速地面开来，在它周身旋转、汇聚，仿佛周围的整个世界也随之而扭曲，变成了漩涡的形状。

接着是怪物濒死的尖啸。那声音悠久而古老，古老得像世界本身在疼。啸声里，蓝色的巨链纷纷崩断，穹顶的裂口张开，湖水携着钟乳石砸下来。索拉丁的幽灵出现在她的身侧，半透明的身体迎着塌方张开，像一面两千八百年的旧盾。

“走！“皇帝吼道，声音不再像古老的回声，“提尔的门在礼敬我——提尔的家也该轮到塌一回！快跑！“

圣骑士跟着皇帝的幽魂一起向出口的方向逃去。此刻周遭的黑暗本身仿佛活过来了一半，分裂成无数的块，扭动着扑了过来，打算将他们也永远地留下。

匆忙地一瞥，金剑发现这些诡异的敌人环绕着紫色的光，但来不及细看，只能将左手的锤和右手的剑轮番挥出，但打击的手感却很差——仿佛击中了一团胶。当她把战锤收回来时，上面已经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几乎咬穿了秘银。

皇帝佩剑的质量则要好得多。“虚空假面”和“肉山”的鲜血一滴滴地从剑刃上滑，但剑身却仍旧光洁，没有像她的战锤一样出现怪物鲜血锈蚀的痕迹和怪物牙齿留下的凹痕。

“这里要塌了！姑娘，快跑！”

金剑在甬道口被抖动的巨石绊倒了一下，双手的武器都掉了出去。

水已经齐腰，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右手在碎石里本能地一抓——抓到了皇帝的佩剑；左手再一抓，本想拿回自己的战锤，结果却抓到了一根棍子一样的物体，而且它简直轻得不像话。

她想也没想，就用这根棍子一样的东西划开面前的水流，逆着灌进陵墓的洪流，最终破出水面，再顺手将棍子塞进怀里的贴身袋。

这时整座湖已经变成了一个漩涡，旋转着、咆哮着，似乎要吞噬周围的一切。

金剑费了半天的劲才游出水面，扒着岸边的石头，回头看那面她照见自己的“镜子”，看着失之湖把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干。

漩涡的产生意味着墓成功地被弄塌了。

“陛下，您的......您守了两千八百年的墓......”

“一个战士，只有在他的敌人被彻底消灭之后，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提尔活着的时候，愿意把命押上去消灭敌人；如今他的敌人死在他家里——他想必也愿意让家塌这一回。”索拉丁站在岸上，半透明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淡，像退潮的青铜。“这是好事。水和石头会把这里封得严严实实，以后再也不会有胆大包天的冒险者和无聊至极的考古学家到访了。”

无聊的考古学家。不知为何，当皇帝起这个短语的时候，金剑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了矮人的模样。

“再，我也该走了。我在这儿等得太久，时间的另一头，我的朋友和家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去了那边，我要再骑一回马，穿过峡谷，登上高坡，眺望湖水——”幽魂笑了，“姑娘，往后有一天，你走在高地上，要是听见风里有风笛的声音，别疑心。那是我在向你致意。”

金剑上尉以军礼，也以圣光的礼，在湿漉漉的石滩上向幽灵致敬。

“不必如此多礼，”幽魂摆摆手。“检查一下你的战利品。”

她这才想起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是一柄锤。很的一柄，得连单手锤的规格都算不上；锤头是白色大理石的质地，包着一层银，银沿在晨光里散射出一圈朦胧的、安静的晕。

和她自己的战锤相比，这柄锤子得可怜，或许侏儒和矮人用着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但做工确实很精美，看得出来是大师级别的工艺。它的边缘散射着阳光，环绕着一层朦胧的乳白色光晕。

这不像是古代阿拉索人的手艺，也不像是奎尔萨拉斯的。用来对付敌人，它又太短了，或许只有矮人才知道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我在黑暗里......随手抓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反正是提尔的。”皇帝，“陵墓里的东西，本不该拿。可它现在给到你的手上了——那是他自己肯的。提尔借你的手，把他的家押给了这一战；这柄锤，就当是他的军饷。替他使。”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右手的剑。斯多姆卡横在她膝上，剑刃宽阔，方形剑锋带着镰状的尖角，近柄处刻着失传的阿拉希战文；怪物那腐土一样的紫血正一滴滴从剑刃上滑，在石滩上，把草蚀成枯白——而剑身干干净净，光洁如新，不见一丝锈迹与凹坑，仿佛两千年的时光只是一次擦肩。

“我的剑也归你了。斯多姆卡属于战场，而不是坟墓。它由铸剑大师所造，灌注了精灵魔法。我不知道在怪物体内埋了几百年是否对它有影响，但它定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当晨光大亮的时候，湖面已经平复如初，只是水位比之前低了不少。湖上没有幽灵，也没有漩涡——只有一面平静得近乎无辜的镜子，和一个趴在岸边、负着一剑一锤、浑身湿透的女人。

范德玛尔镇的黎明来得很慢。

金剑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背上负着一柄宽刃巨剑，手里还拿着一柄轻盈的锤。经理的看见她的时候吓了一跳：“我的天，戈德斯沃德女士，您这是——“

“经理，“她把断剑放在柜台上，声音哑，却稳，“昨夜，镇上睡得可好？“

经理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难道您也发现了？邪门。全镇昨夜都在做噩梦。磨坊家的子哭到后半夜，铁匠梦见自己打好的犁全变成了棺材，我婆娘……梦里好像有个声音问她，愿不愿意把灵魂卖个永生。而且他们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个秋天，人人都梦黑。女士，您，这世道是撞了什么邪？“

金剑望着窗外。晨光正漫过街道，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炊烟，睡不安稳的人们打着哈欠推开窗。一切如常。可是她刚刚从一座塌掉的陵墓里爬出来，她知道“如常“这两个字底下，连着多深的水。湖底的东西死了，湖也塌了——但上面的梦却烂掉了。

“是撞了邪。”她，“但会有人管的。”

“会有人管吗？”

“会有人管的。”她肯定地回答道。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像一柄刚刚开过刃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