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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重回来时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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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贫。”夭夭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你这一去,多久回来?”

“探路而已。”江离把竹筒搁下,“虚无深了,我没把握一天之内摸透。快则一日,慢则三五日。这期间城里若有人入梦异动,老刘自会处置。真要遇上我解决不了的局面……”他抬眼朝文庙方向望了望,“他会唤醒我,我便循着神光回来。”

夭夭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文庙大殿里,刘温的神躯比三日前提拔了几分凝实,根基那种扎实的感觉,连肉眼都能分辨出来。他静静望着踏入殿门的江离,眼底有感慨,也有一丝郑重。

“你决定了?”

“决定好了。”江离在他面前站定,“这虚无位面悬在头顶,堵是堵不住了。与其等它们里的东西钻出来害人,不如我先过去看清楚,这盘棋到底怎么下。”

刘温沉默片刻,忽然道:

“残碑的事,我再仔细回想了一番。

那块残碑,我当年是隔着一层道痕感知到的,记不真切。可有一点我如今笃定——那处废墟位面里,残存的推演道痕与乾元挖出的残碑同源,必是同一处上古遗迹所出。

你若要去,先循着那股‘同源’的气息走,准没错。”

“好。”江离点头。

他转身望向大殿外的天际。

天幕上那两块灰蒙蒙的虚无位面依旧悬着,像两块巨大的、贴在天穹上的疮疤。

偏左上方那一块,正是刘温所指——大地赤红、遍地断碑残垣、埋着上古文明废墟的位面。

江离一步踏出文庙,直播镜头实时跟上。

千万网友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缓缓站定,双手负于身后,仰头望向那片赤红虚影,弹幕一瞬间刷满了屏幕。

【江离大佬要动真格了!】【孤身入虚无,这一去就是探整个真实世界的底】【保佑江离平安归来,瓯越城还需要你】

江离没理会那些弹幕,只是心念一动。

一缕淡灰色的梦丝自他眉心垂落,悬于身前。那梦丝轻颤,如活物般缓缓延展,勾连向天穹上那片赤红虚影,在两界规则的缝隙里搭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江离抬脚,一步踏上那条梦丝。

脚下,瓯越城迅速远去;头顶,那片赤红废土急速逼近。

光线在一瞬间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来。

江离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片赤红的大地上。

风是滚烫的,裹着细碎的沙砾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刮在脸上像刀。脚下的泥土是干裂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浇过一遍又一遍,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放眼望去,一座座断裂的石碑、半塌的石柱、残破到只剩几座的建筑遗迹,像枯骨一样歪歪斜斜地插在红土里,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蒙蒙的铅色,没有日月,只有几道暗红的光带在天际缓缓流淌,像是谁的血管被剖开了晾在那里。

整个天地之间,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沉重的死寂。

江离微微眯起眼,感受了一下周身。果然,此方天地没有他熟悉的灵气,也没有香火大道的气息,只有一种混乱、斑驳、几乎无法直接吸收的原始规则之力在空气中游荡,像无数细小的刺,扎在神魂上隐隐发疼。若是寻常修士来了这里,光是这环境就能让神魂日日磨损,撑不过旬月。

但他江离,恰好不怕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梦丝在神魂深处敛稳,万象大道悄然运转,一层薄薄的道韵护住周身,把那些杂乱规则隔绝在外。而后他抬步,朝着刘温所说的“同源气息”方向走去。

废墟比想象中还要广袤。

江离走了大半个时辰,入目的景象几乎一致——断碑、残柱、塌房,红土,铅灰的天,暗红的光带。可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些残破的建筑遗迹,虽然只剩下基座和半截墙体,却隐约能看出一种极其规整的布局:笔直的街道,对称的院落,深埋在红土下的排水暗渠,甚至还有广场中央本该矗立着什么东西的圆形高台。这分明是一座极尽繁华的古城,只是不知在多少岁月之前,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抹平了。

江离蹲下身,拨开一截烧得发黑的砖块,指腹摩挲着上面残存的纹路。那纹路繁复而古朴,隐隐透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香火的味道。

他心头一动,又扒开几处废墟,越看越心惊。这座古城的每一寸残骸里,几乎都浸润着香火道韵的痕迹,浓得化不开。换句话说,这座城市曾经香火鼎盛至极,城中神明遍地,众生以香火供奉天地,也以香火维系自身。

可是后来,这座城死了。死得干净,死得彻底,连一丝香火残温都没能留下。

“灵气枯竭之前,这片世界……原来也有过这样的繁华。”江离低声自语,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铅灰天幕笼罩的、看不到尽头的赤红废土,“难怪那残碑上会推演,说只要让虚无界和真实世界融合,灵力就能重归真实世界。原来在很久以前,两个世界本就是一体的。”

他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前行,脚步忽然顿住了。

——背后,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靠近。

江离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极淡,淡到几乎要融进满地的红土里,可那一丝一缕的、带着腐臭与贪婪的恶意,却像针尖一样扎在他的感知边缘。

是一只,或者说一头,虚无原生之物。

下一瞬,地面轰然炸开。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红土里暴起,带着凄厉的尖啸扑向江离后背。那东西浑身裹着黏稠的黑色浊气,身形扭曲,像是由无数条腐烂的触须绞缠而成,只在最前端裂开一张满布獠牙的大口,直奔江离后颈咬下。

江离背对着它,动都没动。

就在那獠牙即将触到他后颈的刹那,一道淡金色的道纹自他体表一闪而逝。那漆黑身影撞上道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哀嚎,整个身形在触碰到道纹的一瞬间剧烈消融,黑气四散,露出里面干瘪扭曲的、像是某种半人半兽的残骸,随即寸寸崩解,散成一地黑灰。

江离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看了眼地上那滩黑灰:“就这?也敢来偷袭你爷爷?”

他嘴上轻松,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这虚无原生之物虽然不算强,但它藏匿气息的本事堪称一绝,连他刚才都只是堪堪察觉。若是换作寻常修士,只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地方,远比表面看上去凶险。

江离收敛心神,继续朝同源气息的方向行进。一路上,类似的偷袭又遇了七八回,每一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弹灭。可他也敏锐地发现,越是深入,那些虚无之物的气息就越是强大、越是古怪。到了后来,他甚至看见远处有通体赤红的、像石像一样静立不动的巨物,盘踞在废墟深处,只凭一股蛮横的气场,就让方圆数里的虚无之物不敢靠近。

他没有贸然招惹,绕道而行。

又走了不知多久,铅灰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暗红的光带在天际流淌得更加剧烈,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江离忽然停下脚步,瞳孔微缩。

前方,一座巨大的、完整的石碑,静静地矗立在一片空旷的红土广场中央。

和周围那些断裂残缺的石碑不同,这座石碑保存得异常完整,通体呈暗青色,足有数丈之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散发着幽光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扭曲而繁复,不是江离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可当他凝神望去时,那些文字却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浮起,在他眼前化作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他看到一片香火鼎盛的古城,万民朝拜,神明高坐云端。——他看到那座古城最辉煌的时刻,有强大的存在盘坐天地间,以香火为薪,以众生为炉,试图推演出一条让整个世界超脱的路。——他看到那道推演在某个节点轰然崩塌,古城在一瞬间化作灰烬,强大的存在烟消云散,整个世界开始崩塌、枯萎、灵气枯竭。——他看到最后,那块石碑被抛入虚无,在无尽的沉沦中,被分割、被碾压、被散落在无数位面之间。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江离收回目光,胸膛起伏,久久没有说话。他终于明白了那座残碑记载的真相是什么——那不是预言,而是一个古老文明倾尽所有、试图自救却最终失败的遗书。那座古城的上古存在们,曾经也想过让两界融合、让灵气重归,却失败了,失败得彻彻底底,连整座城、整个文明都赔了进去。

而那残碑上记载的推演,之所以能被乾元挖出来利用,正是因为那推演本身就藏着当年失败留下的、残缺不全的漏洞。

“融合两界,灵气重归——说得好听。”江离冷笑一声,指尖拂过石碑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可若真这么简单,这座城怎么会在最辉煌的时候一夜成灰?乾元只看到前面半截的好处,却没看见后半截的坟。”

他的目光落向石碑底部一行被层层尘土掩埋的小字,神色忽然一凝。

那行小字,竟是用他极为熟悉的、此方真实世界通用的篆文刻下的,只有寥寥几笔:

“凡执人皇印者,可得此碑全篇。”

江离心头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流转着道韵的大印——正是他那方人皇印。自他踏入真实世界以来,这方印他一直贴身收着,可从未想过它还能牵动此地的残碑。

就在人皇印浮现的刹那,那座巨大的石碑忽然发出嗡鸣,表面的幽光暴涨,那些扭曲的古文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一行行清晰可辨的篆文,仿佛整座石碑都在为他一人敞开。

江离怔怔地看了片刻,随即轻笑一声,缓步上前,伸手按在了碑身上。

他倒要看看,这座埋葬了一个文明的石碑,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就在他的掌心触上碑身的同一瞬间,天穹之上,那道一直遥遥注视着他的、古老而漠然的视线,终于缓缓凝实,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朝着这片赤红废土压了下来。

那道阴影压下来的时候,江离已经来不及多想。

他的掌心刚触上碑身,一股磅礴的、几乎要将神魂碾碎的信息洪流便顺着指尖涌入识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一整段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神魂,让他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片段在意识深处疯狂翻涌。

——那座古城的至高存在,在推演失败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随城而灭,而是以自身残魂为引,将毕生推演的成果、以及一段至关重要的“真相”,尽数封进了那座石碑之中。

石碑被抛入虚无时,他留下那句“凡执人皇印者,可得此碑全篇”,

既是给后来者的机缘,也是一道避无可避的烙印——

他在等一个能执人皇印的人,等一个能替他见证真相、也替他走完那没走完的路的人。

江离的神魂在那信息洪流中剧烈震荡,几乎要被冲散。他咬紧牙关,万象大道疯狂运转,一层一层地梳理、承载、同化那些涌入的记忆。不知过了多久,信息流终于放缓,他也终于看清了那段被尘封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所谓“两界融合,灵气重归”,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诱饵,一个陷阱。

那座古城的至高存在,早已窥破了真正的推演——

两个世界的融合,从来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

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吞噬。

要么真实世界把虚无位面彻底炼化,吸纳其规则为己用,从此灵气绵延不绝;

要么,虚无位面反噬回来,把真实世界连同所有生灵,一起吞进那片永恒的、规则混乱的深渊。

而残碑上那“融合可得灵气”的推演,之所以写得如此诱人、如此直白,正是因为——那是写给别人看的。是那至高存在留下的一道后手,用来引诱那些贪心的人去推动两界融合,好让真实世界占据先手,在吞噬的博弈里抢得先机。

乾元和白骨巨妖,至死都只是被这道后手牵着走的棋子。

江离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在了石碑前,周身道韵翻涌,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那道阴影仍在天穹上缓慢压落,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让整片赤红废土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道阴影。

“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肯露面了?”江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我猜猜……

你是这座古城当年的‘至高存在’留下的残念?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这座城覆灭之后,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什么别的东西?”

天穹之上,那道阴影没有回答。

只是那遮天蔽日的黑,缓缓地,凝成了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

那只眼静静地注视着江离,注视着他手中那枚还在流转金光的人皇印,良久,一道苍老而漠然的声音,才像滚雷一样从天际落下:

“人皇印……终于有人,把它带回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江离看着那只巨大的眼,忽然笑了:“你等我?”

“等你带着印,回到这里。”那声音继续道,“这座城,是我亲手建的;这条道,是我亲手推的。

当年我错算一步,让整座城灰飞烟灭,也让这条道断了。

可我知道,只要人皇印还在,这条道就还能接续下去。”

“所以你留下残碑,留下推演,就是为了骗个执印的傻子回来给你续命?”

江离挑眉,“你打的算盘,倒是打得响。”

那只眼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嗤笑的声音:“续命?

不。

我已死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就不稀罕这条命了。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条道断了,不甘心这片虚无从此再无归途。”那声音缓缓道,“我这一缕残念,撑不了多久了。你既然带着人皇印回来,那这桩事,我便托付给你。你听完,便算接下了这桩因果。”

江离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你说。”

那声音沉默片刻,才再度响起,一字一句,却重逾千钧:

“虚无位面,远不止这两块。你头顶悬着的两个,只是被乾元那蠢货用残碑硬生生撬开的边角。真正的虚无深处,埋葬着当年这座古城倾覆时,散落出去的一切——包括那被分割成无数碎片的残碑,也包括……当年那条推演之路断裂时,没能被封印住的东西。”

“你若要救真实世界,光封住这两个位面没有用。你必须深入虚无核心,找到并炼化那所有散落的残碑碎片,补全完整的推演,才能在那场注定到来的吞噬之中,替真实世界抢到先手。”

“而我,只能送你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融进呼啸的风里:

“真实世界与虚无的界限,从来不是天定。是有人,亲手划下的。”

话音落下,那只巨大的眼缓缓闭合,天穹上的阴影开始一寸寸地消融、淡去。江离心头一震,正要追问,却见那石碑上最后一行篆文缓缓亮起,映出一行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话:

“人皇本非此界人,破界而来,为续此道。望你记住——你执的印,从来不是权柄,而是责任。”

那道阴影彻底消散,天地重归死寂。江离怔怔地站在石碑前,掌心的印记残留着碑身传递的温度,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久久回不过神来。

“破界而来,为续此道……”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缓缓握紧了拳,又松开,半晌,才嗤笑一声,“装神弄鬼地留了这么大个坑给我。可偏偏,我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小看。”

他抬眼望向石碑,目光穿过那片赤红废土,仿佛要望到虚无更深处的、那片他尚未踏足的核心地带。

这盘棋,他接了。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江离将那道残念留下的每一句话、石碑上拓印下的每一段信息,先在识海里反复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终于站起身来,绕着石碑缓步走了一圈,目光落向广场四周更深的废墟。

“接是接了,可光靠一封信,还摸不清这虚无的底。”他低声自语,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节,“既然来了,总不能只看这一座碑。”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光,朝着残碑广场外围那片尚未踏足的废墟掠去。

赤红废土的深处,比外围更加凶险。

江离才掠出十余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的原始规则之力变得异常狂暴,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在神魂上乱扎,

寻常修士在这儿哪怕只是站着,神魂都会被磨出裂痕。他不得不将万象道韵又加厚了一层,才勉强将那股侵蚀隔绝在外。

废墟之中,断碑残柱的密度陡然增加,仿佛这里才是当年古城真正的核心地带。江离放慢脚步,一路细细搜寻,很快便在一处坍塌的殿堂基座上,发现了第二块残碑的痕迹——虽然只有半截,断口焦黑,可上面残存的、与主碑同源的幽光,却骗不了人。

江离心中一动,正要上前细看,脚下的红土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颤。

他猛地顿住身形,周身道韵瞬间凝成实质。

下一瞬,那半截残碑下方的红土轰然炸开,一道巨大的、通体赤黑的影子破土而出,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浊气,朝着江离当头扑下。

那东西足有数丈之高,形如一头被剥了皮的血肉巨兽,浑身长满狰狞的骨刺,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口獠牙在暗红的光带下闪着渗人的寒光。

比先前那些偷袭的虚无之物,强了何止十倍。

江离却没有后退半步。他反而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大货来了。”

那赤黑巨兽一扑落空,巨大的前爪重重砸在红土上,砸出一个深坑,随即喉间浊气一鼓,一股漆黑的、腐蚀性极强的浊浪朝着江离迎面喷来。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灼出焦黑的沟痕,嗤嗤作响。

江离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横移数丈,避过那道浊浪。

他屈指一弹,一道万象道纹激射而出,正中那巨兽头颅。巨兽身形一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可竟没有被直接击溃,反而狂性大发,挥舞着骨刺前爪,不顾一切地朝着江离碾来。

“皮够硬。”江离啧了一声,“倒是不错的一头。”

他也不急,反而起了几分玩心,一面游走,一面细细观察这巨兽的虚实。很快他便发现,这头虚无原生巨兽虽然蛮力惊人,气息凶悍,骨子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

它没有神智,没有神魂,只有一团混沌的本能。它之所以能在虚无里存活壮大,靠的不是什么高明手段,而是纯粹地把周围的规则之力、残存道痕、乃至那些弱小的虚无之物,一并吞噬、炼化、堆砌成了自己庞大的身躯。

这种吞噬,几乎就是这座古城覆灭后,这片虚无世界最本能的生存方式。

江离目光微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游走,一步踏出,大道万象轰然运转,一掌按落。那巨兽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碾中,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浑身骨刺寸寸崩断,漆黑浊气四散,最终轰然倒地,化作一地崩解的碎屑。

江离收掌,看着那滩正在缓缓消散的残骸,沉默了片刻。

“吞噬、炼化、堆砌……”他喃喃道,“这座虚无世界的‘道’,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吞’字。”

他抬眼望向虚无深处那片他尚未触及的核心地带,眼底的兴味渐渐敛去,换上一种沉静的了然。

“难怪那场吞噬之战避无可避。”江离缓缓道,“因为这虚无世界本身,就是靠吞噬才活下来的。它等这一天,怕是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真实世界若没有后手,迟早要成了它的大补之物。”

他收回目光,走回那半截残碑前,将上面残存的信息也一并拓印进识海。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那座主碑前盘膝坐下,将那两处残碑封存的信息拼合、推演、还原,一寸一寸地咀嚼消化。

知己知彼,才能在真正的吞噬到来之前,替真实世界布下那一手先棋。

这一坐,又是许久。

等江离再睁眼时,赤红废土上空的光带已经流转了好几轮,他也终于把那段封存的信息梳理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站起身,对着石碑郑重地抱了抱拳:“谢了,前辈。这份因果,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心念一动,那缕淡灰色的梦丝再度自眉心垂落,勾连向两界缝隙。他没打算现在就孤身深入虚无核心——刘温说过,真正的虚无深处,连他也不能肆意横行。探路,探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他该回去了。

梦丝轻颤,江离的身影在赤红废土上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座静静矗立的石碑,和一片被探明了大半的、埋葬着上古文明真相的废墟。

而在他离去之后,那座石碑底部的尘土里,那行“凡执人皇印者,可得此碑全篇”的小字,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仿佛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也终于完成了它该尽的使命。

江离再睁眼时,人已经回到了那间宅院里。

晨光依旧,竹筒还搁在石桌上,粥早已凉透。夭夭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夜未动,见他睁眼,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新熬好的竹筒轻轻推到他面前。

江离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道:“我回来了。”

“嗯。”夭夭别过头去,声音有些闷,“喝粥。”

“好。”江离应了一声,又喝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一趟,探出了不少东西。虚无深处,比乾元想的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那残碑的真相,也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夭夭这才回过头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离放下竹筒,眼底掠过一丝锋芒,“这盘棋,我们得重新下了。

我回来,不是怕了虚无,是想先把你、把瓯越城、把这真实世界的底子打好,再动身去闯那真正的虚无核心。”

他抬眼望向天穹上那两块依旧悬着的虚无位面,缓缓道:

“老刘说得没错。那两个位面,不过是楔子。真正的吞噬之战,才刚刚开始。”

文庙大殿里,刘温的神躯静静浮在香火金辉之中,听完江离这一趟的见闻,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照你所说,那残碑上记载的‘融合可得灵气’,竟是那上古存在留下的一道后手?”

“是诱饵,也是路引。”江离靠在殿柱上,把玩着掌心那枚人皇印,

“乾元贪那份‘灵气’,白骨巨妖贪那一城的生灵,都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大的便宜,实则一个做了棋子,一个送了性命。

真正能看清那盘棋的,从来只有执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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