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竖子不足与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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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叹道:“正是如此!可今时不同往日。皇明自土木堡之变后形成常例,内阁掌管兵部,兵部尚书手握京营帅印,由此内阁对天子形成制约,话语权重。
如今大司马张瓒是王琼一类的人物,死心塌地当帝党。任其贪腐被多少科道弹劾,他自岿然不动。
我猜他必定为造船厂行了不少方便。难呀!”
夏言的难处,徐阶能够理解,他又问道:“先帝武宗最后几年将兵部尚书换上王琼,可王琼被朝臣唾弃孤立,似乎没有起过作用。
张瓒名声之臭不亚于王琼,境遇亦与王琼相似。
首辅是否可以令人加大对张瓒的弹劾力度?毕竟张瓒贪婪无厌,人尽皆知。”
夏言叹道:“你不在内阁其位,又从来见不到圣上,还是不了解他!
圣上不是省油的灯,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他把控朝臣的能力,先帝武宗拍马都赶不上!
昔日圣上扶持老夫对抗张孚敬,老夫入阁后圣上又扶持杨植对抗老夫;杨植被贬后,老夫为首辅。可圣上立刻拿一些细枝末节借题发挥,屡屡当众斥责于我,不外乎是想削去老夫的威望,使朝臣群龙无首!
杨植被贬,严嵩取而代之更受圣宠,未来必成为制约老夫的工具。
对圣上来说,只要张瓒为其所用,贪腐不是事。”
徐阶很能体会首辅的心情,提议道:“今圣一直都想控制朝臣,若是首辅做不了李时、顾鼎臣,还有杨廷和珠玉在前。
一不做二不休,找太医顾定芳一碗药送走圣上。圣上本来就体弱多病,趁他哪天感冒发烧时下药,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徐阶第三次提议弑君,夏言心中有些不喜。因为徐阶是弑君的第二直接受益人,却只动动嘴干干净净置身事外,让自己出面组织人手干脏活。他犹豫道:“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吧。”
徐阶这才发现夏言刚烈傲慢的外表下却毫无自信与果断,便顺着夏言道:“那请首辅未雨绸缪,做好两手准备。
要么成为圣上操纵朝政的木偶,要么奋起反击。两者都做不到,就激流勇退吧。”
从首相府出来,徐阶暗自长叹一声:“夏言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次日徐阶来到詹事府上值,被詹事陆深叫到办公室,进去只见司经局洗马华察、邹守益,太子谕德龚用卿、屠应峻等多名詹事府官员都在屋里。
因为夏言及顾鼎臣的举荐,这届詹事府官员九成来自赣、吴、浙三地。眼前济济一堂的,其籍贯全是赣、吴、浙、闽,不少人的家族经营海贸。两个月前,他们遭到礼科都给事中等言官点名弹劾说内阁选错了太子老师,但嘉靖只是斥责了内阁几句,却把弹劾之人俱夺职为民。
待徐阶与众人一一见礼后坐下,陆深开门见山道:“圣上在松花江造海船,诸君都知道了吧?”
常州籍的华察叹道:“英宗、宪宗、武宗自小接受翰林们完整的帝王教育,他们都办不成的事,偏偏一个江汉乡下来的未成年藩王以旁支入继大统,没人教他做皇帝,他反而步步为营把这事办成了!
圣上尧舜之资,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福州籍的龚用卿喝道:“若使圣上真办成了,东南沿海何以与朝廷竞争海贸?
陆詹事叫大家来是集思广益的,不是来发牢骚打退堂鼓的!
老邹,你给我们说说,是不畏强权迎难而上,还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邹守益来自吉安府,资历很深。他乃是正德六年的会试会元、殿试探花,王阳明的嫡传弟子,鼎鼎有名的江西派心学第一人,却几十年来在翰林院里仕途多舛不得晋升,因为杨廷和、杨一清、张孚敬、桂萼都反心学,嘉靖受杨植影响,对王阳明及心学亦无好感。他闻言叹道:“三代之衰,王术熄而霸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术横!
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宗之,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
这是批判圣上被张孚敬、桂萼,特别是杨植等小人所惑,每天追求富国强兵、尔虞我诈、开疆拓土。
邹守益阐述“拔本塞源”之论,在本源上否定了圣上与杨植的道德水准。众人听到己方已立于不败之地,不啻开云见日。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俸禄诚可贵,国家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心即是理,心即自由!佛门子弟舍国弃家,还不是为了大自由大自在!”
陆深见大家铺垫完毕,为今后的行为获得了理论支持,咳嗽一声道:“主上无道,君父不明。我们这些做臣工的,总得想办法规劝君主迷途知返走上正道。大家有什么好主意?”
众人绞尽脑汁提出诸多方案。可内阁态度暧昧,只感无计可施,华察等人不禁泪眼婆娑,掩面长叹。
徐阶见状笑道:“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陆深喝道:“子升!老夫明年就致仕,我老了,无所谓了。
这里数你最年轻,前程最远大,你的路要靠自己走!
松江府做海贸的不只有我陆家、顾家,你徐家做得更结棍!你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对前辈冷嘲热讽?”
徐阶躬身施礼道:“陆前辈,现成的例子在前面,咱们照抄答案即可。”
有人疑声道:“哪有什么现成例子,你是说卫辉行宫失火么?”
徐阶不慌不忙只说了六个字:“叶宗留大矿乱!”
众人沉思片刻抚掌大笑,只觉满天乌云尽被阳光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