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兰花绸缎庄(2/2)
苏老爷愣了愣:“您说的是……巷尾那沈家?”他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沈家先生是个大好人,可惜后来遭了祸事。说来也巧,我这绸缎庄的铺面,就是当年沈家被抄没后,我父亲低价买下的隔壁宅院,后来打通了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温砚秋的心猛地一缩,望向窗外——难怪他觉得这后院的格局有些熟悉,原来竟与沈家旧院只隔了一堵墙。那些兰草生长的地方,或许正是当年沈清慈常坐的位置。
“兰丫头,”温砚秋忽然看向正在追蝴蝶的苏兰,“你喜欢这里吗?”
苏兰跑回来,手里捏着片兰草叶:“喜欢呀!这里有好多兰草,还有爹爹娘亲,还有……温先生。”她说着,忽然凑近他,小声说,“先生,我昨晚又梦见你了。梦见你坐在兰草边写字,我就蹲在你旁边看,你写的字好好看。”
温砚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春日,沈清慈也是这样,蹲在他身边看他抄书,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兰草花瓣沾了她一肩。他那时总说:“清慈,等我中了功名,就教你写瘦金体。”她总是红着脸点头,说:“好啊,我要写得跟温郎一样好看。”
如今,诺言犹在耳畔,人却已换了模样。
“那下次我来,教你写字好不好?”温砚秋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温柔。
“好啊好啊!”苏兰拍手叫好,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我要学先生写的字!”
那天下午,温砚秋在兰花绸缎庄待了很久。他看苏兰在兰草边追蝴蝶,听苏老爷讲苏州的风土人情,偶尔起身,走到后院的墙角边,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当年沈清慈坐在那里,对着兰草出神的模样。
临走时,苏兰把一片刚摘的兰草花瓣塞进他手里:“温先生,这个给你。等你下次来,我把它夹在书里,就不会蔫了。”
温砚秋握紧那片花瓣,花瓣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的心变得滚烫。“我很快就会再来的。”他看着苏兰,认真地说。
回到客栈,他把兰草花瓣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诗集里,那本诗集的封面上,还留着沈清慈当年用毛笔点的一个小墨点——那是她不小心打翻砚台时溅上的,他一直没舍得换。
接下来的日子,温砚秋处理公务之余,几乎每天都会去兰花绸缎庄。他教苏兰写字,她的小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却总爱模仿他写“清”字;他带她去河边看乌篷船,她会指着船头的兰草纹刺绣,说“这个跟我胎记一样”;他给她讲京城的故事,她会睁大眼睛问“那里有兰草吗?”
苏兰的母亲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苏老爷说:“这温先生待兰丫头,倒像是待亲闺女一样。”苏老爷只是笑笑,望着后院里一老一小的身影,眼里满是了然。
温砚秋要回京城的前一天,特意去了趟沈家旧院,把那方“清风”砚台埋在了兰草丛里。砚台的裂痕在阳光下闪着金箔的光,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清慈,”他蹲在兰草边,轻声说,“我要走了。但我会常来看你,看苏兰,看这满院的兰草。你以另一种方式活着,真好。”
风吹过兰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温砚秋登上了回京的船。苏兰和苏老爷来送他,小姑娘手里捧着一盆刚开的兰草,非要他带上。“温先生,这个给你,放在京城的院子里,就像我去看你了一样。”
温砚秋接过花盆,指尖触到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等我下次来,教你写‘兰’字,好不好?”
“好!”苏兰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温先生要早点来呀!”
船缓缓驶离码头,温砚秋站在船头,望着岸边越来越小的身影,手里紧紧抱着那盆兰草。江南的烟雨朦胧了视线,他却仿佛看见沈清慈站在兰草边,对着他笑,眼里的星光,与苏兰别无二致。
回到京城后,温砚秋在御史府的后院也种满了兰草。每当花开时节,他就会坐在兰草边,拿出苏兰给他寄来的信——那信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温先生和我”。
他总会回信,给她讲京城的兰草开了,讲朝堂上的趣事,讲他又想起了苏州的雨。信的末尾,他总会写一句:“等我,很快就去看你。”
而此时的无妄渊,镇魂锁的金光愈发柔和。无妄君偶尔会站在怨眼边,望着渊顶的光亮,手里摩挲着那支碧玉簪。他能感觉到,那缕曾属于沈清慈的魂息,在阳间活得很好,像江南的兰草一样,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散发着清冽的香。
“也好。”他轻声说,周身的戾气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平和。
江南的兰草枯了又荣,京城的书信来而复往。温砚秋每年都会回苏州,看苏兰长高了多少,看她的字写得是否更工整了,看兰花绸缎庄的生意是否兴旺。
苏兰渐渐长大,知道了沈家的故事,知道了温先生与那位叫沈清慈的姑娘的过往。她不再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只是每次温砚秋来,都会给他泡上一壶碧螺春,陪他坐在后院的兰草边,听他讲那些遥远的往事。
“温先生,”有次她轻声说,“我虽然记不清过去的事,但每次看到兰草,看到你,就觉得很安心。”
温砚秋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温柔:“我也是。”
阳光穿过兰草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风拂过,带来远处的乌篷船歌声,也带来了兰草的清香,像一首跨越了生死的歌谣,在江南的烟雨中,温柔地传唱着,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