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慈驾(2/2)
南记坤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屈辱和愤怒:“反而质疑孙儿索要玄冰砂的用心,问孙儿究竟是为了救治父皇,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孙儿一片孝心,天地可鉴,竟遭皇叔如此诛心揣度,孙儿……孙儿实在是……”他说着,眼眶竟微微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李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怒意并未因他的“委屈”而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深思和冷厉。她久居深宫,执掌凤印数十载,看惯了人心鬼蜮,南记坤这番话里有多少真情,多少作态,她岂会不知?
但无论如何,南霁风的态度,是实实在在的藐视。藐视她这个太后的权威,藐视她关心皇帝病情的一片慈母之心,更是藐视了她背后所代表的、皇帝昏迷期间后宫对前朝的影响力。
这才是她真正不能容忍的。
李太后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南记坤,“坤儿,你告诉哀家,你要玄冰砂,除了救治你父皇,可还有别的缘故?”
南记坤心头剧震,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太后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悲戚和茫然:“皇祖母明鉴!孙儿对父皇唯有孝心,日夜期盼父皇早日苏醒,除此之外,岂敢有他念?玄冰砂或许药性猛烈,但太医院束手无策,孙儿与皇祖母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想尽一切可能罢了。皇叔以此质疑孙儿,孙儿……孙儿实在是百口莫辩!”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李太后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眼神变幻不定。她并不完全相信南记坤的话,这个孙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手段也狠。他要玄冰砂,恐怕没那么简单。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南霁风借题发挥,不仅拒绝了玄冰砂,更是公然挑战了她的权威。这才是她必须应对的。
“起来吧。”太后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冷意并未散去。
南记坤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他南霁风,仗着军功,仗着先帝宠爱,仗着手握北境兵权,是越发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李太后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先帝在时,他尚知道收敛。如今皇帝昏迷,他这是觉得,再无人能制衡他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哀家原本想着,他戍边有功,是北辰的柱石,有些脾气也该忍让三分。何况玄冰砂本是他的私物,强索确实不妥,这才下旨让你以‘求取’之名前往,给他留足颜面。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南记坤心中暗喜,太后果然动怒了。他趁势道:“皇祖母息怒。皇叔或许……或许只是担忧父皇龙体,一时固执。或许……或许孙儿再去恳求几次……”
“再去恳求?”李太后打断他,冷笑一声,“他今日敢驳回哀家的懿旨,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哀家看,他不是担忧皇帝龙体,他是根本不想皇帝醒来!”
这话说得极重,连南记坤都吓了一跳,连忙道:“皇祖母慎言!皇叔他……应当不至于……”
李太后目光如电,“皇帝昏迷,太子监国,看似名正言顺。可你这个太子,监国才几日?根基未稳,朝中老臣多有观望。而他南霁风,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在朝中也有不少故旧门生。皇帝若一直不醒,时间久了,这朝局会偏向谁?他如今扣着玄冰砂不给,焉知不是存了别的心思?就算他没有不臣之心,这般跋扈,又将皇帝、将哀家、将你这个太子置于何地?!”
太后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她不仅是愤怒于南霁风的忤逆,更是深深忌惮于南霁风手中那足以颠覆朝局的权力。皇帝昏迷,是她扶持孙儿巩固地位的最佳时机,绝不容许有任何变数。南霁风,就是最大的变数!
南记坤低头不语,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太后的这番话,正是他心中所想,却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如今由太后亲口说出,等于将南霁风推到了更危险的位置。
“皇祖母,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南记坤小心翼翼地问道,“玄冰砂……”
“玄冰砂必须要!”李太后斩钉截铁,“不管它有没有用,能不能治皇帝的病,它必须从南霁风手里拿出来!这不是一味药的问题,这是态度,是权柄!哀家倒要看看,他南霁风是不是真的敢抗旨到底!”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懿旨请不动他,哀家就亲自去一趟睿王府!”
南记坤猛地抬头,震惊道:“皇祖母要亲自去睿王府?这……这如何使得?您凤体尊贵,岂能亲临臣子府邸?这于礼不合啊!”
李太后亲自驾临臣子府邸,乃是极大的恩宠,也是极大的压力。若南霁风依旧不给,那便是将太后、将皇室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再无转圜余地。矛盾将彻底激化,公开化。
李太后冷笑,“他都敢把哀家的懿旨顶回来了,还跟哀家讲什么礼数?哀家若不去,朝野上下岂不是以为哀家怕了他?以为皇室奈何不了他一个亲王?哀家必须去!不仅要亲自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哀家是如何为皇帝病情忧心,是如何放下身段去求药的!也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南霁风,是如何对待哀家这片慈母之心,如何对待昏迷不醒的君父的!”
这一招,狠辣至极。
将自己置于“慈母忧心”、“为子求药”的道德制高点,以太后之尊亲临王府,将南霁风彻底逼到墙角。
若南霁风给了,太后挣足了面子和名声,玄冰砂到手,顺便打压了南霁风的气焰。若南霁风依旧不给,那便是坐实了“跋扈不臣”、“罔顾君父”、“不敬太后”的罪名,太后和太子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在朝堂和舆论上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可以动用更激烈的手段。
无论哪种结果,对太后和太子而言,似乎都更有利。
南记坤想通了其中关窍,心中既感振奋,又有一丝莫名的寒意。太后不愧是执掌后宫数十年的女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击要害。
“皇祖母英明!”南记坤躬身道,“只是……皇祖母凤体为重,睿王府路途虽不远,但眼下已是深夜,不如明日……”
“就现在!”太后断然道,“哀家等不到明日!皇帝昏迷多日,哀家夜夜难眠,一想到他可能受病痛折磨,哀家就心如刀绞。今夜,哀家就要去问问南霁风,他到底给,还是不给!”
她说着,已然起身,身上那袭暗紫色绣金凤纹的常服在烛光下流动着威严的光泽。
“来人!”李太后扬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外阴影里的老太监常顺连忙躬身进来:“老奴在。”
“传哀家旨意,摆驾睿亲王府!仪仗不必太过隆重,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立刻去办!”太后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顺微微一惊,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后和太子,随即垂下眼睑,恭敬应道:“是,老奴遵旨。
他躬身退出,殿外很快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太后要深夜出宫,驾临亲王府,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整个慈宁宫和沿途宫禁都要立刻动起来。
南记坤心中激荡,没想到太后行事如此果决。他连忙道:“孙儿陪皇祖母一同前往。”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是太子,又是奉哀家之前懿旨去求药的人,一起去,正好做个见证。”
她顿了顿,走到南记坤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跪地时微皱的衣襟,动作看似慈爱,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坤儿,待会儿到了睿王府,你看哀家眼色行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哀家要的,不仅是玄冰砂,更是南霁风的一个态度。明白吗?”
南记坤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孙儿明白,一切听从皇祖母安排。”
李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朝殿外走去。南记坤连忙跟上。
养心殿外,夜风更冷。
宫灯次第亮起,将慈宁宫照得如同白昼。太监宫女们屏息凝神,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准备着太后出行的仪仗。虽说是“不必太过隆重”,但太后的凤驾出行,再简朴也自有其威严气派。
不过一刻钟,一切准备就绪。
太后换上更为正式的翟衣,头戴凤冠,虽已年迈,但通身的威仪贵气,令人不敢直视。她在常顺和贴身女官的搀扶下,登上那辆明黄色、饰以凤纹的辇车。
南记坤则骑马跟随在凤驾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