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惊澜(2/2)
南霁风的话,句句诛心。
南记坤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太后,沉声道:“皇叔!你怎可如此对皇祖母说话!皇祖母也是关心则乱,毕竟德馨郡主当年‘病逝’是众人皆知,如今突然出现,确实令人惊疑。皇叔既说郡主痴傻,何不让皇祖母亲自问上一问,也好解除疑虑?若真是误会,说开了便是,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他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给太后找台阶,同时也想试探秋沐的真假。
南霁风冷冷瞥了他一眼:“太子,方才本王的话,你是没听清吗?她受不得惊吓。太后凤威深重,连成年男子尚且畏惧,何况一个心智如孩童的病人?若因惊吓加重病情,甚至有何不测,这责任,太子可愿承担?”
秋沐似乎听懂了他们在争论自己,怯怯地从南霁风臂弯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茫然无辜的眼睛,看了看盛怒的李太后,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南记坤,最后视线落回南霁风脸上,扁了扁嘴,带着哭腔:“南霁风……他们是谁?好凶……沐沐害怕……沐沐想回去睡觉……这里不好玩……”
她说话颠三倒四,神情痴傻懵懂,全然不似作伪。尤其是看着李太后和南记坤时,那完全陌生的、带着恐惧的眼神,绝非一个正常人能伪装出来。
李太后紧紧盯着秋沐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或者熟悉的、属于当年那个聪慧隐忍的德馨郡主的眼神。然而,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空洞,只有孩童般的依赖和恐惧,看向她时,如同看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难道……她真的痴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让李太后心中疑窦更深。若秋沐是装傻,那南霁风将她藏匿府中,所图为何?若秋沐是真傻,那当年所谓的“病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南霁风为何要谎报秋沐死讯?将她秘密囚禁在府中又是为了什么?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李太后感到强烈的不安和……兴奋。不安于南霁风可能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兴奋于这可能是一个扳倒南霁风的绝佳把柄!
“秋沐,”李太后放柔了声音,试图诱导,“你还记得哀家吗?哀家是太后,当年在宫宴上,给你和睿王赐婚的太后。你还记得睿王府吗?记得你曾经是睿王妃吗?”
秋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思考,但很快就被痛苦取代,她抱住头,用力摇晃:“不记得……头好痛……南霁风,我头好痛……他们是坏人……一直在说奇怪的话……沐沐不要听……”
她说着,竟开始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南霁风脸色一沉,立刻握住她的手,阻止她伤害自己,同时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缓地安抚:“沐沐乖,不怕,我们马上回去。不看他们,不听他们。”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和保护欲。
李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神越发幽深。南霁风对秋沐的态度,绝非对待一个普通的“故人”或“病人”。那种下意识的保护,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复杂情愫,让她这个过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睿王,”李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蕴藏的寒意更加慑人,“即便她真的痴傻了,即便她与过去再无瓜葛,她秋沐,也是哀家亲封的郡主,是记录在皇家玉牒上的睿王妃!她的生死下落,关乎皇家颜面,岂能由你一人说了算?你说她病逝,她如今却活着;你说她痴傻,谁能证明她不是伪装?此事,你必须给哀家,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今夜之事,哀家可以暂且不提。但秋沐,必须交由宗人府看管、查验!待查明她是否真痴傻,当年‘病逝’真相如何,再行定夺!”
交出秋沐?交由宗人府?
南霁风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如数九寒冰,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李太后,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久经风浪的李太后也感到一阵心悸。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沐沐,是本王的人。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宗人府?呵。”
他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和寒意,让人不寒而栗:“谁若想动她,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是公然与太后、与皇室对抗的宣言!
“南霁风!你反了不成?!”李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南霁风,手指颤抖,“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朝廷法度!”
南霁风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鹰隼,“敢问太后,当年沐沐‘被下毒’、‘被休弃’、‘被病逝’,可有经过三司会审?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人生死,毁人清誉,这又是哪门子的法度?!本王当年未能护她周全,致使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神智受损。如今,本王将她寻回,只想保她余生安宁。谁若想再将她拖入那吃人的漩涡,再让她受半分伤害——”
他目光扫过李太后,扫过南记坤,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怀中瑟瑟发抖的秋沐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便是与本王,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太后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也被南霁风这决绝的态度和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住了。她知道,南霁风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为了这个秋沐,他真的敢拼命。
南记坤也震惊了。他从未见过皇叔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这个秋沐,在他心里,竟重要至此?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一方是誓死不交人的南霁风,一方是骑虎难下、不肯罢休的李太后。
秋沐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和南霁风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吓坏了,小声啜泣起来,紧紧抓着南霁风的衣襟:“南霁风……走……要回去……这里好可怕……他们都是坏人……我讨厌这里……”
她的哭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紧绷的气氛。
南霁风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儿,眼神瞬间柔和了无数倍,那冰雪般的寒意顷刻消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和怜惜。他轻轻抚了抚秋沐散乱的长发,柔声道:“好,我们回去。不看他们。”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太后和太子,甚至不再看他们一眼,打横将秋沐抱起,转身就要往府内走去。
“南霁风!你给我站住!”李太后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你当真要为了这个痴傻的女人,与哀家,与整个皇室为敌吗?!”
南霁风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太后若执意要与本王为敌,本王,奉陪到底。只是,夜深了,凤体为重,太后请回。赵诚,送客!”
被点名的赵诚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凤驾躬身,声音发苦却坚定:“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夜已深,请……回銮吧。”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
李太后看着南霁风抱着秋沐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身后那些虽然跪着却隐隐透出肃杀之气的王府侍卫,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些仪仗和护卫,知道自己今夜是彻底栽了。
不仅玄冰砂没拿到,还撞破了南霁风隐藏秋沐的秘密,更被他当众如此顶撞羞辱,最后还被下了逐客令!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睿亲王!哀家……记住了!”
她猛地转身,拂袖而去,甚至不等常顺搀扶,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凤驾。
南记坤连忙跟上,扶住她,低声道:“皇祖母息怒,保重凤体……”
“回宫!”李太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凤驾起行,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狼狈和震怒。灯笼火把的光芒,也仿佛黯淡了许多。
夜,终于重归寂静。
沉重的王府大门隔绝了门外尚未散尽的皇家威仪与凛冽寒风,也仿佛暂时隔开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与汹涌的暗流。灯笼的光晕在青石路上摇曳,将南霁风抱着秋沐的身影拉得很长。
秋沐蜷缩在他怀里,最初的惊恐和依赖似乎随着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对峙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