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血迹(2/2)
翌日,天还未亮透,南霁风便换了朝服,准备入宫。临行前,他再三叮嘱新调来的两个嬷嬷和兰茵、阿弗,务必看顾好郡主,尤其不许她再靠近西侧,若郡主问起,便说那边在修缮,危险。
他本想再去看看秋沐,见她似乎还在沉睡,终是不忍打扰,只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沉重。
秋沐在他离开后不久便“醒”了。她表现得比昨日更加“胆小”,似乎对昨日的惊吓心有余悸,不怎么说话,只是紧紧跟着兰茵,对阿弗和其他新来的嬷嬷则明显带着畏惧和疏离,尤其不肯让她们碰到自己的手。
这表现落在众人眼中,自是觉得郡主可怜,对阿弗昨日的“凶悍”更添了几分埋怨。阿弗有苦难言,只能更加沉默地守在远处。
用过早膳,秋沐便“躲”进了小书房,说是要“看书静一静”,不许旁人打扰,只要兰茵陪着。兰茵自然是顺她的意,将其他人都挡在了外面。
小书房内,秋沐迅速收敛了那副惊惧模样。她走到书案边,那里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把用来裁纸的、颇为锋利的银柄小刀。她拿起小刀,在指尖试了试锋芒,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把刀,稍加改动,便能用来雕刻。
“兰茵,木料之事,需尽快。”秋沐低声道。
“是,主子。属下今日便寻机会去后厨。”兰茵应下,又道,“主子,王爷今日离府前,又加派了人手,尤其是西边。那两个新来的嬷嬷,看着木讷,实则眼神精明,怕是王爷特意挑来照看您的。”
“意料之中。”秋沐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无妨,我们按计划行事。你今日去绸缎庄,务必小心。”
“属下省得。”
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秋沐便让兰茵出去,自己则留在小书房,装模作样地翻着画册,实则心中在反复勾勒记忆中对牌的纹路,思考着雕刻的细节。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龙椅之上空悬,北武帝已连续多日未能临朝。龙椅侧后方垂下一道珠帘,李太后端坐其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威仪和透过珠帘传来的沉凝目光,依旧让殿中文武百官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南记坤站在御阶之下,文官首位,神色恭谨沉稳。
议了几件常规的军政民政后,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悬赏寻医和北武帝的病情上。
太医院院使出列,颤巍巍地禀报,言及陛下病情依旧未见起色,反而有沉疴加重之象,所用汤药石沉大海,众太医束手,恳请太后、太子广延天下名医,或可有一线生机。
这话已是老生常谈,但今日说来,殿中气氛却更加死寂。谁都知道,皇榜已贴出两日,那“空白圣旨”的诱惑虽大,可“洛神医”依旧杳无音信。而陛下的身体,恐怕等不起了。
珠帘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沉的疲惫:“皇榜已发,天下皆知。哀家与太子忧心陛下龙体,夜不能寐。然神医难寻,或需另辟蹊径。众卿家可有良策?”
殿中一片沉默。这等时候,谁敢轻易献策?治好了未必有大功,治不好恐怕就是滔天大祸。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三品绯袍的官员出列,躬身道:“太后,太子殿下,臣有一言,或可斟酌。”
众人看去,乃是礼部侍郎周文正。此人素来以耿直敢言、熟知典章礼仪着称。
“周爱卿但说无妨。”太子南记坤温和开口。
“谢殿下。”周文正直起身,朗声道,“陛下染恙,乃国之大不幸。寻访名医,自是应当。然‘洛神医’行踪飘忽,寻之不易。臣闻,民间藏龙卧虎,未必只有‘洛神医’一人可治陛下之疾。皇榜广发,天下医者皆可应诏。朝廷或可设一‘医选司’,专司接待、甄别各地应诏之医者,择其优者入宫为陛下诊治。如此,既不囿于一人,亦可广纳贤才,或能早日觅得良医。”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表明了朝廷求医若渴的态度,也避免了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洛神医”身上,还能安抚那些跃跃欲试的各地名医。
珠帘后沉默片刻,太后道:“周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太子以为如何?”
南记坤躬身道:“皇祖母,孙儿以为周侍郎之议甚妥。可命太医院协同礼部、京兆府,即刻筹办‘医选司’,于宫外设衙,公开遴选医者。入选者,经初步核查身份来历后,方可入宫为皇祖父请脉。如此,既可彰显朝廷求医之诚,亦可防微杜渐,避免宵小之辈浑水摸鱼。”
“准奏。”太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由太子总领,太医院、礼部、京兆尹协同办理,务必尽快办妥。”
“臣等领旨。”南记坤与相关官员齐声应诺。
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武官前列的南霁风,忽然出列,声音沉冷,打破了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太后,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权势煊赫、却近日因“藏匿”已故王妃而处于风口浪尖的睿亲王身上。
“睿王但奏无妨。”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南霁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定格在御阶之上:“陛下龙体欠安,乃国本动摇之大事。寻医问药,自是应当。然,朝廷悬赏,以‘空白圣旨’为饵,是否……欠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空白圣旨”之议,虽是由太后和太子提出,经朝议默许,但毕竟未曾正式拿到朝堂上争议。如今被南霁风当众质疑,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珠帘后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南记坤眉头微蹙,看向南霁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锋芒:“王叔此言何意?皇祖父病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空白圣旨’虽是重赏,却也是为彰显朝廷救治皇祖父之决心,激励天下能人异士尽心竭力。若非如此,何以在短时间内寻得神医?王叔莫非……不愿皇祖父早日康复?”
这话极为厉害,直接将南霁风的质疑上升到了对皇帝孝心、乃至忠诚的高度。
南霁风却面色不变,迎着南记坤的目光,冷声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鉴。正因事关陛下安康、国朝稳定,臣才不得不言!‘空白圣旨’,意味着不设限制的承诺。若真有医者以此要挟,索要非分之请,甚至干涉朝政、动摇国本,届时该如何处置?赏罚需有度,恩威当并施。以如此不可控之重赏为饵,恐非治国之良策,更可能引来心怀叵测之徒,届时非但不能救治陛下,反生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何况,陛下如今昏迷,无法亲自裁决。这‘空白圣旨’之诺,最终由谁兑现?若医治无效,又当如何?此例一开,后世效仿,皇权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震得众人心神摇曳。南霁风所说,并非全无道理。“空白圣旨”确实是把双刃剑,诱惑巨大,风险也同样骇人。只是此前无人敢像他这般,直接撕开这层危险的表象。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被卷入这皇室顶层的激烈交锋。
珠帘后,李太后的呼吸似乎重了几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重的压力:“睿王所虑,不无道理。然,陛下之疾,已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若能救回陛下,即便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至于兑现之人……自有哀家与太子,在陛下醒转之前,代为执掌。睿王莫非是信不过哀家与太子?”
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将南霁风的质疑,引向了对太后和太子执政能力的怀疑,甚至暗指其有夺权之心。
南霁风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不敢。太后与太子殿下监国,乃陛下昏迷前旨意,臣等自当遵从。臣只是就事论事,虑及国朝长远。若太后与太子殿下认为此策无虞,臣……自当遵命。”
他以退为进,不再硬抗,但那“虑及国朝长远”几字,却已深深扎入众人心中。
“罢了。”太后似乎有些疲惫,“睿王忠心可嘉。此事既已定下,便按旨意去办。望‘医选司’能早日为陛下觅得良医。退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