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完结篇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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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慎行的眼睛始终半阖着,呼吸平缓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可孔知序知道,师父在听。在思考。在掂量。
良久,孔慎行从蒲团上起身。
“孔文正一时怀恨,被冥殿抓住破绽,连累孔家。惜云更是误入歧途,化身异族……这两父女执迷不悟……便按孔家祖规处置。”
孔知序浑身一震,随即深深叩首。
“师父……”
“走吧。我们去中州曲阜城,收拾收拾那些不孝子孙吧。”
“是!”
......
凤梧州,德胜池。
此地位于凤梧州东南,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巨大湖泊。
湖水不深,却极清澈,湖底铺满细密的白沙,天晴时能一眼望到底。湖畔芦苇丛生,芦花如雪,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散在湖面上。德胜池的名字来得有些年头了,据说上古时期曾有一位大能在池边悟道,一举破境,后人便以“德胜”名之,取“以德胜天”之意。
可如今,德胜池畔不再有悟道的闲人。
碎天军驻扎于此。
碎天军,大秦帝国四大军团之一,全军上下三十万余人,人人皆是百战之兵,令行禁止,动如雷霆。军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营帐之间以灵阵相连,形成一道无形的防御屏障。营中每隔百步便有一座了望塔,塔上弓弩手昼夜值守,目光如鹰。
外围还有轻骑斥候往来巡逻,马蹄声从不停歇。
中军大帐位于军营正中,是一座比其他营帐大了数倍的黑色帐篷。帐布以玄铁与灵蚕丝混织而成,可挡元婴境修士全力一击。帐顶竖着一面玄色大纛,上书“碎天”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如剑。
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角翻卷,露出背面的暗金纹路。
此刻已是深夜。军营里除了巡逻的甲士与值守的弓手,大部分将士都已归帐歇息。偶有几声马鸣从远处传来,随即又被夜风吞没。天幕之上,月色清冷,薄云如纱,将星光筛得零零碎碎。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未熄。
韩安信端坐帐中主位。
他穿着一身玄铁色的戎装,未着甲胄,腰间系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漆黑,鞘上无纹,看上去朴素至极,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剑鞘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流光盘旋,如同细蛇游走。
韩安信望向帐中一人。
那人站在案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颌下一蓬络腮胡,目光却极为沉稳。他穿着一身轻甲,甲片上还残留着白日征战的尘土,显然刚从前方归来。
莫亭。
碎天军副统领,跟随韩安信多年的老部下。
“莫将军,我们碎天军还有多久可拿下紫雾国?”
紫雾国是凤梧州东南的一个小国,国力衰弱,却仗着地形险要与大秦帝国谈判。
莫亭抱拳,语气里带着十足把握:“韩将军,再给卑职两日时间,就可以拿下紫雾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紫雾国的护国大阵已被我军攻破三处阵眼,只剩最后一座主阵还在苦苦支撑。那几位神通供奉也伤了大半,撑不了多久。”
“好。那我就给你两日时间!拿下紫雾国~!”
“卑职领命!”
“好了,现在时间已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是,韩将军。”
莫亭与诸将齐声应诺,躬身退出大帐。帐帘掀开又落下,几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军营里传来巡夜甲士的吆喝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是一首重复了无数遍的歌。
帐中只剩下韩安信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声、马声、巡逻声,一切正常。他抬手将帐帘的系带紧了紧,然后转身回到案前。
他准备修行。
韩安信盘坐在案后的蒲团上,双手结印,缓缓闭上双眼。他的呼吸渐渐放慢,放深,一呼一吸之间,周身灵气如细流般汇聚,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紫府后期的修为在体内运转,如同一条沉稳的大河流淌在既定的河道中。他修行一向不急不躁,根基扎得极稳,这是他能一路走到今天的原因。
可就在他即将入定的刹那——
他胸口猛然一烫。
那烫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将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了他的皮肤上。韩安信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他从道剑宗借来的剑章。
韩安信记得很清楚。当初他率碎天军出征凤梧州东南之前,大王亲自将这枚剑章交到他手中,只说了一句:“若遇异族修士近身,此章自会示警。”
此刻,剑章滚烫。
韩安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感知到任何人的气息。帐中明明空无一物,帐外明明一切正常。可剑章不会骗他。这意味着——有异族修士隐匿在暗处,而且近在咫尺。
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碎星剑的剑柄,五指收紧,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帐中每一寸空间扫过,可一切如常。
“什么人敢藏在我军帐内!”
帐中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从帐中某个角落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小辈,你好敏锐的感知。”
韩安信猛然转头,循声望去。
帐中东南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那人仿佛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一般,先前没有半分痕迹,连空气的流动都不曾改变分毫。他身形挺拔,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
齐硕元开口道:“我的隐匿手段,就算是仙人也发现不了。你怎么会发现?”
韩安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如钉子一般钉在齐硕元身上,碎星剑的剑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浑身的灵力开始悄然运转。他没有轻举妄动。眼前这个人能在他毫无感知的情况下潜入中军大帐,修为远在他之上。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对方的来意。
“你是何方宵小?”
齐硕元没有在意他的敌意。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安信,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带着一种施舍者特有的优越。
“本座乃是冥殿齐硕元。今日,我可赐你一份机缘。让你成为大千世界的顶级种族。”
韩安信没有接话。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碎星剑的剑柄被他攥得更紧了几分。冥殿齐硕元。这名字他早已从贾诩的密报中得知。那个擒走姬无命的神秘高手,那个让道剑宗都忌惮三分的存在。如今就站在他的帐中,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要赐他机缘。
“我韩安信身为人族,岂可背弃人族。这样的机缘,我不需要。”
齐硕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动怒,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里,浮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团暗红色的光在他掌中凝聚。
那光不亮,甚至有些黯淡。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却极其浓郁,淡淡的腥甜气味在帐内悄然散开,钻进韩安信的鼻腔。那气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像是饥饿时闻到的肉香,像是干渴时听见的水声。
光团之中,悬浮着一枚暗红血纹。
那血纹约莫拇指大小,形状极不规则,边缘生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在光团中微微蠕动。它像是一只微缩的蝗虫,又像是一枚正在呼吸的卵,每胀缩一次,那腥甜的气味便浓上一分。
齐硕元:“这便是我戮血冥族的馈赠,在玄黄大世界都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之物。只要你接纳我赐下的血印,便可在短短数日突破元婴,省去百年苦修桎梏。”
“血印?”韩安信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便是那可以让人变成蝗虫,沦为他人养料的东西。”
他抬起眼,直视齐硕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齐硕元,你以为我韩安信,会为了境界,舍弃自身道基,沦为别人的食粮?”
齐硕元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他微微挑眉,重新打量了韩安信一番,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片刻后,他轻轻“哦”了一声。
“你竟然知晓戮血冥族的底细,看来道剑宗告诉了你们不少东西。”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可那意外很快便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清醒时的、某种微妙的兴致。
“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把你当做养分。”
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像是劝诱,又像是承诺。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枚血纹在他掌中轻轻旋转,散发着越来越浓郁的腥甜气息。
“你仔细想想。你现在才紫府后期,一旦大战开启,境界不足,转瞬便是身死道消。大战开启的时候,你护得住碎天军吗?你护得住他们吗?只要你接纳血印,说不定运气好,三日之内就可成为化神境也不一定......”
韩安信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碎天军三十万将士,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无名小卒打到帝国四大军团。他不能让他们死。他不能让他们成为冥殿的养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血印。
“大道万千,修行本就该一步一步踏出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沉得像是一块石头从胸腔里挤出来。他松开碎星剑的剑柄,将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靠外力血印强行拔升修为,根基尽毁,再强也是镜花水月。”
他重新握住剑柄,拔剑半寸。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大帐中炸开,像是沉寂许久的钟磬被猛然敲响。清冷的剑光从剑鞘中泄出,如同一道银线划破帐内的暗红腥气。那剑光不亮,却极锐,极冷,像是冬日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第一层霜。
韩安信横剑于胸,目光沉静如铁。
“我劝你速速退去。若是惊动帐外碎天军,今日你很难安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