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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念慈在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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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画眉,原名陈念慈。

陈念慈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此刻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白玉簪,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簪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逃出火海时,除了贴身穿着的那件旧衣,身上就只带出这一件东西。

三年前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还叫陈念慈,住在甜水巷。

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她常常坐在树下,等父亲下值回家。

父亲陈敬之,在户部做主事。

八品小官,俸禄微薄,却把她们母女养得很好。母亲总说,你爹虽然官小,可骨头硬,比那些大官都硬气。

她不懂什么叫骨头硬,只知道父亲的背永远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念慈,写字了。”父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教她认字。

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

父亲在旁边看,偶尔纠正她的笔顺,偶尔摸摸她的头。

“念慈这字,比爹小时候写得好。”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飘满小院。

那是陈念慈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那些安稳,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

那几年,京城的局势越来越怪。

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候大半夜回来,还要伏在案前写写画画,直到油灯燃尽。

母亲心疼,给他端去热好的饭菜,他不吃,只是摇头道:“别等我,你们先睡。”

念慈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父亲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父亲的肩膀,越来越沉。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敬之,到底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道出实情:“简大人找我。”

简大人,户部尚书简南骏。

念慈知道这个人,父亲的上司,整个户部最大的官。

“找你做什么?”

“让我做一笔账。”父亲的声音有些哑,“一笔不该做的账。”

母亲没有说话。

“有一批赈灾款,本要发往中州的。可简大人说,中州的灾民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银子发过去也是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

父亲没说完,可念慈听懂了。

不如扣下来,不如装进自己的口袋。

“你答应了?”母亲问。

“没有。”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说,这是朝廷的银子,是灾民的救命钱。我做不了这个账。”

念慈缩在被窝里,心跳得很快。

她不懂官场的事,可她听懂了父亲的话。

父亲拒绝了简大人,拒绝了高高在上的大官。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父亲拒绝的不止这一笔账。

简南骏找过他很多次,威逼利诱,软的硬的都来。父亲始终不松口。

有一次,简南骏的儿子简逸亲自登门。

那是个生得好看的年轻公子,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

他刚进门时,目光在念慈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念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躲到了母亲身后。

他这才目光一转,看向父亲,招呼手下搬来了一箱银子,说是一点心意,请陈主事笑纳。

父亲看了一眼那箱银子,又看了简逸一眼,拒绝道:“简公子,无功不受禄。这银子,陈某不能收。”

简逸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劝道:“陈主事,您这是何必呢?这年头,谁还跟银子过不去?再说了,您在户部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简大人心里有数。这银子不是贿赂,是犒劳。”

父亲摇了摇头,坚决不肯收:“陈某俸禄虽薄,养家糊口足矣。这银子,还请简公子收回。”

简逸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甩下一句话:“陈主事,您骨头硬,我佩服。可您也得想想,这京城里,骨头硬的人,有几个能善终?”

说完,他转身就走,而那箱银子,留在了门槛边。

父亲连夜把银子送到了京兆府。

念慈不知道那些银子最后去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父亲回家的时间更晚了,脸上的疲惫更重了。

可他每次回来,还是会教她写字。

“念慈,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要写得正,不能歪。”

她看着父亲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她忽然觉得,父亲写的不是字,是人。

顶天立地的人。

(三)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的冬天。

腊月初八,母亲熬了腊八粥,念慈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回来喝粥。

天黑了,父亲没回来。

夜深了,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坐不住了,披上衣裳要去户部找。刚走到门口,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个锦衣男子,腰悬弯刀,目光如鹰。

男子声音冰冷:“陈敬之的家眷?”

母亲护着念慈,颤声道:“是……是我家。”

锦衣男子一挥手:“搜。”

念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母亲拼命拦在门口,却被官兵一把推开。他们翻箱倒柜,把家里弄的一团糟。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父亲在户部被当场拿下,罪名是“贪墨赈灾款”。

贪墨?

她想起那些夜里,父亲伏案写账的背影,想起父亲拒绝简逸时那挺直的脊梁。

父亲会贪墨?

她不信。

可没人听她说话。

(四)

父亲被关进诏狱。

那个地方,念慈只在话本子里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她每天蹲在牢门外,等着见父亲一面。

看守的狱卒嫌她碍事,赶她走,她就躲在角落里,等那些狱卒换班的时候再溜进去。

第五天,她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被两个狱卒架着,浑身是血,已经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认出了她。

“念……念慈……”他挣扎着想走过来,却被狱卒按住了。

念慈哭着扑过去,被狱卒一把推开。

“爹!爹!”

父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念慈,爹没做……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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