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念慈在兹(2/2)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爹,念慈信你!”她拼命点头。
父亲忽然笑了。
“念慈,记住……记住爹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这世上,有些事,比命重要……”
话没说完,狱卒把他拖了进去。
那是念慈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入狱第七日,狱中传来消息:陈敬之畏罪自尽。
畏罪?她不信,父亲绝不会自杀。
她冲到诏狱门口,哭着喊着,要见父亲的尸体,可狱卒把她推倒在地,骂她是疯子。
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推倒。
再爬起来,再推倒。
最后一次,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天空飘起了雪。
她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灰白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坏人?为什么好人都要死?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雪,静静地下。
(五)
简逸来抄家那天,她正在屋里发呆。
门被一脚踹开,简逸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他穿着貂皮大衣,手里拎着刀,一脸得意。
“小姑娘生的俊俏,埋没此处,可惜了,不如跟我做个使唤丫头,”他凑近几步,伸手想捏念慈的下巴,被念慈躲开。他也不恼,笑道,“性子还挺烈,有意思。”
随即,简逸一挥手:“抄完家,记得把小姑娘带走!”
念慈被两个大汉架着往外拖。她挣扎着,喊着,没人理她。
母亲从里屋冲出来,拼命护着她:“别碰我女儿!别碰她!”
简逸看了母亲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老东西,松手。”
母亲不放。
简逸抬起脚,一脚踹在母亲胸口。母亲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门槛上。
“娘——!”念慈疯了似的扑过去。
母亲的头上全是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她,嘴唇微动:“念慈……快跑……”
话没说完,那双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念慈抱着母亲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那些官兵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戏。
简逸看着满地的鲜血,竟有些不知所措,口中无力地解释着:“我没想杀人,我不知道……”
带头的官兵见状,抱拳道:“简公子安心,此处由我等处理便好,保证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说完,他一挥手:“点火。”
念慈看着他们熟练地点火、清理、收队,忽然明白——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简逸被官兵们架了出去,反锁的房门里,只剩下念慈一个人。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家,那个她住了十五年的小院,那个有老槐树、有蝉鸣、有父亲写字、母亲做饭的小院,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
她喊不出声音。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六)
念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温暖的阁楼里。
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
她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母亲的血。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她爬着下了床,爬了几步,又倒下去。
她努力爬到门前,便再也动不了了。
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这丫头……”
有人把她抱起来,重新放回到床上。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眼皮却重得像压了千斤。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傻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
“陈……念慈……”
(七)
后来念慈才知道,那个女人叫红袖。
那个地方,叫红袖招。
她在红袖招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了以后,红袖问她:“念慈这名字,你还用吗?”
红袖看着她,笑了:“好,今后就叫画眉吧。”
抛弃旧的名字,就代表着愿意舍弃原本的生活,化身复仇之人。
红袖教她弹琴,教她跳舞,教她怎样笑,怎样哭,怎样让男人以为她是猎物,而不知道她才是猎人。
红袖还告诉她一句话:“报仇不是拼命。你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他知道他是死在谁手里。”
画眉记下了。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简逸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然后她一刀落下。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父亲流的泪,还是为母亲流的泪,还是为自己流的泪。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尾声
三年后,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简逸跪在她面前时,她手里握着刀。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哀求:“画眉,我知道我该死。那一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娘还是死了。”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痛,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念慈,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比命重要。”
她闭上眼睛。
刀落下。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她想,爹,娘,女儿给你们报仇了。
她扔下刀,转身离开。
月光下,她越走越远,身后是京城,是三年的仇恨,是简逸最后那一声喊。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可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好好活一回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月圆,清辉遍地。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甜水巷的槐树下,父亲教她写“人”字。
“念慈,这个字,一撇一捺,要写得正,不能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血,已经干了。
她把双手攥成拳头,深吸一口气,随即笑了笑。
“爹,女儿没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