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孤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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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的北京城。
满达海站在德胜门箭楼上,手扶着冰凉的垛口,眼睛盯着城下,心如死灰。
只见九门之外,是望不到边的火光。南明大军的营火一堆挨着一堆,顺着城墙根漫开,绕城一整圈,密得像是天河决了口,把满河的星子都泼到了这雪野上。
明军营垒扎得很稳,鹿角、壕沟、望楼,一层叠着一层,把偌大一座北京城箍成了铁桶;营门的那一面面“明“字大旗,在朔风里卷得猎猎作响,刀枪映着雪,白里透红。
明军围了北京城小半月,却连一枪都懒得朝城上放。夜里火光通明,飘上来的是烤肥肉和热米汤的气味。
而城头上的清兵,裹着结了冰的破甲,蹲在垛口后头,闻着那味儿,一个个绿着眼睛咽口水。
最叫满达海一众清军将领牙根发痒的是,明军这样围而不攻,就像是把你当成瓮中之鳖、笃定你早晚得死的从容,比攻城还辱人。
满达海是礼亲王代善的第七子,宗室里出了名的愣头青、暴脾气。八月东暖阁廷议,图海捧着兵册说什么“死守耗冬、南贼不战自溃“,是他当场指着鼻子骂“混账“。
那时候满达海也不信大清会有今天,谁知道短短不过三个月,南朝大军兵临北京城下。
满达海看着城下的这一片火海,心里是绝望的,因为现在北京城的兵力严重不足。
其他一众重臣,如图海、瓦克达、汉岱,裹着皇上和太后,龙旗一卷往北去,说是“巡幸喀喇城“,再图东归。豪格那三千在太行山啃了三个月树皮的正蓝旗打前站,苏克萨哈的正白旗护军贴着御车,能打的京旗,被抽得干干净净。
账面上,留守北京的兵力有一万一千人,可这些日子满达海沿着城墙巡了不知多少趟,这一万一千余人,连各府的余丁、辅兵、凑数的包衣都算在了里头,真正能披甲上城、拉得开弓的旗丁,不足五千。
现在垛口后头蹲着的,老的老,小的小,有胡子全白、上马都得人扶的世袭勋贵,有十六七岁、连刀都没挥顺的牛录少年,还有些是各府里临时凑数的家奴,连套全甲都没有。
北京九门绵延几十里,垛口连着垛口,火把稀稀拉拉,风一紧就有好几处黑下去,半晌没人去添。
头几天,满达海心里还会自我安慰,一遍一遍跟自己说:皇上不过是暂避;肃亲王勇冠三军,必能护出关去;科尔沁是皇上的亲娘舅家,吴克善有控弦数万,铁骑一到,里应外合,南朝军队连跑都跑不及。
满达海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等,等过了十一月廿,北京城里的粮先撑不住了。
御驾随扈的那数万人,卷走了内帑最后一点存粮。起先北京城的守军每丁每日还关二合粟米,后来一合都凑不齐,各牛录都开始偷偷杀马了。
还有人煮皮甲、啃弓弦上的牛筋。他走过几处佐领的营房,旗人们拖儿带女,围着一口黑水锅哭嚎,那哭声在风雪里传出老远,日夜不断。
外城的汉民更惨,坚壁清野时刮走的那点口粮早见了底,坊巷里每日都见抬出许多冻死饿死的尸首,硬邦邦的,像一段段枯柴,摞在墙根没人收。
满达海不停的催留守北京的范文程想办法,那位范中堂满口应着,却只在六部里收拢些书办,整日关着门造什么册子,对满城的饥嚎充耳不闻。
满达海派人去骂了两回,骂回来的回话还是那一句“中堂在办要务“。办他娘的要务。
比饥饿更磨人的,是城下日夜不停的攻心。
南朝大军挑了些嗓门大的降兵,日日推到壕沟外头,拿裹了铁皮的喇叭朝城上喊,“北京早成一座死城了,你们的小主子都弃了你们北逃,你们还替谁守?“
“开城缴械的,有热粥喝、有棉衣穿;顽抗到底的,城破之日,刀枪无眼,悔之晚矣!“
满达海大怒,点了五百骑兵,半夜开安定门冲了一回明军大营。
壕沟外头那一排鹿角后面,火光骤然亮起,南军阵中不知多少杆火枪一齐打响,铅子泼雨似的,连他们的马脸都瞧不清,冲在前头的两百多人连人带马摞倒在壕沟里,后头的掉头就往回跑,回来的不到一小半。
经此一遭,满达海真正掂量起城外南朝军队的分量。他年轻时随父祖征过察哈尔、打过朝鲜,八旗铁骑所到之处,汉人的军队听见号角就溃散,何曾见过这样的汉军。
城外的南明大军阵脚纹丝不动,火枪一轮接一轮,像是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害怕。
更叫满达海心悸的是围城的营垒里,那一门挨着一门黑洞洞的炮口,他估摸着,只要人家愿意,半个时辰就能把九门的城楼子轰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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