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孤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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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家偏不开炮，也不冲锋，只围着火堆，慢悠悠地等。这是一种彻头彻尾、把你当死物看的蔑视。满达海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虎豹蹲在树下、看树上的人慢慢断气。

头几天，他还披甲上城，亲手张弓，射那些喊话的。可那些喊话的明军贼精，一看城头放箭就撤回箭矢射程范围外。

一连几次，后来满达海也不射了，只铁青着脸，在垛口后头来回走，听着那些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守军本就所剩无几的底气。

城头一个十六七岁的牛录少年，听着听着，手里的弓“啪嗒“掉在城砖上，靠着垛口缩成一团，捂着耳朵呜呜地哭。

满达海一脚把那少年踹翻，拔出刀来架在人脖子上，刀刃都见了血，到底没砍下去，砍了，守这一段城的人就更少了。

满达海看向外城的方向，那些汉人的坊巷，明明一样断了粮、一样冻饿，可隔着城，他总觉得那些黑沉沉的屋脊底下，藏着几十万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又热又亮地盯着城头，盯着他们这些满洲主子一点点垮下去。

有几回他巡到南城，分明听见坊巷里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等他带人踹开门，只剩一屋子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汉奴，和一片死寂。可他一转身，那种被几十万双眼睛盯着脊梁骨的感觉，又黏了上来。

他知道这些汉人奴才在等什么。

等他们的大明王师，等城头换旗。等他们这些骑在头上八年的主子，一朝摔进泥里，好抬起头来，做回人。

一想到这个，满达海心里那股子暴虐的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北边却始终没有一丝音讯。

没有科尔沁的马蹄声，没有他大清铁骑杀回来的号角，连个报信的探马都没有，仿佛出了那道独石口，皇上、太后、那一万精锐，连同整个大清，都叫漫天的大雪活埋了。

只有城下那片火，一天比一天旺，一天比一天从容。

这一夜，满达海在城楼上站到了后半夜，铁甲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人一动不动，像尊冻住的金刚。

他终于把那点不肯认的事，在心里认了。

他们的皇上回不来了。科尔沁的援兵不会来了。他们这些被挑剩下来、丢在这座空城里的老弱，根本不是什么“留守“，他们是断后的，是断在这儿、替北狩的车驾多拖一日是一日的弃子。

他们的皇上走的时候，把北京城、把九门、把他们这些人连同满城的汉奴，一并扔下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紧跟着，另一样更烫的东西，从他胸腔最深处翻涌了上来。

满达海猛地攥紧垛口，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城下那片嘲弄似的火海，一寸一寸地移回来，移向城里——移向那一片黑沉沉的、层层叠叠睡着汉人的屋脊。

外城几十万汉奴，平日里在旗下当牛做马，这会儿城墙一围，倒安安静静地缩在窝里等。等什么？等王师？等他们的汉家朝廷打回来，好再抬起头做人？

满达海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好啊。

他守不住的东西，谁也别想囫囵得着。南朝想要一座完完整整、人口稠密的北京城？想要外城这几十万恭顺迎降的汉奴？

那也得看他答不答应。

满达海扶着冰冷的砖石，慢慢直起身，脸上那点暴脾气的愣头青模样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有的、安静的凶光。

城破之前，他忽然很想知道：这满城的汉奴，还有城外那些围着烤肉的南蛮，到底有多少条命，够不够给他、给大清，陪葬。

雪越下越紧，把九门、把火海、把这座注定要易主的帝都，一齐盖进了无边的惨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