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桃树井边生(2/2)
“这到底是一棵什么树?”萦怀快走两步,追上杨云天,轻声问道。
“桃树。”
“可我方才听见你小声说什么‘菩提’……”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是我听错了么?”
“没有。”杨云天摇了摇头,“我的确说了‘菩提’两字。但这是桃树。佛家所指的‘菩提’,并非特指一棵树,更多是指觉悟、智慧,以及对真理的证悟。”
“佛家?”萦怀微微侧头,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这个陌生的词汇,“我好像隐约听过这个词。我还记得……主人最厌恶背那些佛经的。”
杨云天脚步微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万岛域,是没有佛门存在的。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万年之后自己那个时代的情形,可听萦怀这个意思,此时这万年前,佛门便一直没有来过这里。
他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什么时候走?”萦怀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很轻。
“如老宗主一样,先等等。”杨云天的目光落在那株小苗上,“我其实也对这株灵木有些兴趣。另外,我有种感觉——它对我渡那黄泉水,会有帮助。”
萦怀听着他的回答,面上黑纱之下,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喂——”牵丝的脑袋突然从杨云天与萦怀之间钻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俩嘀嘀咕咕在这里聊什么呢?有什么事还要背着我的?”
萦怀伸手将她探过来的脑袋轻轻推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去,瞎猜什么。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她顿了顿,又解释道,“经过与那兽王一战,我近日似乎有所感悟,便决定在此地修炼一段时间。你若是闲得没事,便先回去吧。我与尘游子都离开了,得有人坐镇才行。”
牵丝撇了撇嘴,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云天果然暂时留在了这里,就居住在这座古井一旁原本打理灵田的那些族人的草屋内。
一同留下来的,除了尘游子与萦怀,牵丝也暂时留下了。只是二女如杨云天一样,各自寻了个居所安顿下来。而尘游子干脆就盘坐在那株幼苗一旁,风雨不动,一坐便是多年。
那株幼苗每日生长一寸,不多不少。
杨云天原本以为那一寸新绿出现之后,便会一直这样绿下去。没想到,一寸翠绿的尽头,便再次出现一寸焦黑。
生与死就这样交替出现,一节青绿,一节焦黑,一节青绿,一节焦黑,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律严格地书写着。
新绿的枝丫在几日后,开始向树枝特有的棕色变化。也就一个多月时间,这株并不算高大的桃树,便长成了一副奇特的模样——黑色与棕色交替出现,一节一节,层层叠叠,看着不伦不类,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生死之意,让人看久了,竟觉得本该如此。
这一个来月,此处原本还残留的那些魂息,已经被这株桃树吸收殆尽。而它向上的趋势,也随着这些魂息的消失而停止。像是吃饱了,便不再贪嘴。
如同先前众人讨论的那样——这井边少了一抹阴凉。
而此刻,正正好好多出了一抹可以容纳三五人的树荫,与古井相得益彰。树枝上更是盛开着朵朵桃花,却并非单纯的桃红色。花瓣上多了一抹白,多了一抹黑,黑白红三色同时绽放在枝头,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奇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杨云天如同一位老农一般,走在田垄之间,研究着田中灵植的长势。
虽然那棵树吸走了大半的时间灰气,但仍余留了一部分给这些灵植。这古井每一甲子喷涌一次,据杨云天推测,下一次喷涌,还需要三四十年之久。而这些灰气,对于此方灵植来说,生长速度可比外界足足快了一倍之多。
他每日在田里走走,看看那些终于褪去枯黄的灵植,看看那口幽深的古井,看看那株奇异的桃树——却从不靠近。每次走到桃树丈许之外,便绕开了。
这一日,枯坐多年的尘游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仍在田间地头的杨云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枯木逢春般的通透,又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老夫怎么发现,你老是躲着它走?你怕个什么劲啊?”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株桃树。
杨云天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并非是怕。而是不想沾染太多的生死之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似乎尝试过,但失败了。路的尽头……有人。”
尘游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想不想听听,老夫这些年树下悟道,悟出了什么?”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一旁那条清泉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泉水中,仔细洗净。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将袍角的褶皱一一抚平。做完这一切,他才来到尘游子一旁,跪坐在地,取出一方小几,摆出两个茶杯,用清甜的泉水沏了一壶好茶。
他给尘游子倒上,茶汤清澈,热气袅袅。然后他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请。”
悟道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人悟道短则三五载,长则数百年。
可即便数百年过去,仍旧有人一无所获。而那些真正悟出真谛之人,若是愿意与旁人分享,那可谓是恩赐。即便无法将自己所悟完完整整地赠予旁人,但也能为他做个旁引,让他少走些弯路。
俗话说,法不轻传。便是这个道理。
尘游子看着杨云天这一系列动作——洗手、整衣、跪坐、沏茶、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醇厚,带着一丝清泉特有的甘甜。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株桃树上,落在那黑白红三色交织的枝头,落在那口幽深的古井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老夫坐在这棵树下,看着它一节一节地长,一节黑,一节青,一节死,一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