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这回不是打嗝，是饿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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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邵文庆果然来了。

他走进门诊时步子不慢，脸色却比出院那日少了些精神。妻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饭盒，进门先说：“嗝没回来。”

邵文庆却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快饿回去了。”

候诊的几个人都朝他看。妻子压低声音：“你别胡说，顿顿都吃了。”

“早上一碗米汤，中午半碗粥，晚上还是粥。菜切得比铅字还碎，馒头每天给我看一眼。”

“我是怕你复发！”

方别让两人先坐下，仍按事实核三日饮食。妻子说“吃了一碗”，他便问碗多大、稠还是稀、主食有多少；说“加了菜”，又问是什么菜、病人真正吃了几口。

问到最后，纸上的“每顿进食”便变了模样。

邵文庆没有继续呕吐、腹泻，也没有腹胀恶心，饥意一直都在。只是家属担心呃逆再起，把主食压得太少，连出院允许逐步增加的部分也没真正加上。

年轻医生听完，问他乏力会不会仍是胃虚未复。

“有恢复中的虚，也有这三天吃得不够。”方别将脉枕挪近，“不能见他脉偏细、精神差，就只想着再添补药。”

他诊脉后又看舌。舌淡红而润，薄苔尚可，虚热与气逆未见回头；脉细但和缓，腹中没有新不适。眼下最该调整的是进食，而非重新堆方。

妻子仍不放心：“可他昨天吃快了，也打了两声。”

“两声以后呢？”

“没了。”

“影响吃饭、睡觉了吗？”

“没有。”

“那便记作偶发。若又连续不止，或伴随出院纸上那些新症状，再回来查。不能拿偶发的一两声，把他每天该吃的饭扣掉。”

邵文庆在旁边连连点头：“这句请您写大些。”

“写大了也不是让你一顿吃撑。”

他刚露出的笑又收了一半：“您怎么两头都管？”

“因为你们两头都容易过。”方别道。

门诊里响起一阵笑声。妻子也终于笑了，打开饭盒给方别看，里面仍是稀粥和切碎的白菜。

方别没有让他们另买稀罕的吃食。按家里现有口粮，把粥煮稠一些，主食逐顿增加，蛋、豆制品或能分到的其他食物按家中实际安排，不必为了养病四处欠账。

他又问厂里食堂和班次。邵文庆尚未返岗，工会小组每日有人来问；印刷厂医务室也送了回条，答应恢复工作初期给他留出按时吃饭的时段，不排连着赶夜班。

“听见没有？”妻子道，“厂里都不催你。”

“他们不催，是因为校样还没送到我手上。”

“你先把饭送到肚子里。”

夫妻俩又拌起嘴，话里的紧张却已比住院时轻了许多。

方别给出三日后的饮食与活动安排，让他每日正常起居，先做轻些的家务，走动后若无气短、头晕和呃逆成串，再谈返岗。

原方不再加量。剩下的一点和胃药按本次意见收尾，一周复诊时核停药后的情况。

年轻医生看他没有另开补方，仍有些迟疑：“脉细、病后乏，完全不补，会不会慢？”

方别让他重新看三日饮食记录。

“药能顾胃气，不能替一日三餐。若先把吃少造成的乏力全算成证候，再用药去填，我们连病人的饭碗都没看清。”

元雅正好从隔壁诊室过来，听到这句，拿过记录看了一遍。

“初诊难在从温燥里认出虚热，复诊难在见好便舍不得放手。”她对年轻医生道，“方别这次停得比开得更准。”

年轻医生脸上一热，却认真把“先核实际进食”写进样页。

邵文庆妻子把饭盒盖上，忽然向方别道歉。她说自己夜里一听丈夫翻身，便以为呃逆要回来；第二日没打，又怕是吃得少才压住，于是越喂越稀。

“我知道他饿，可那几夜太吓人了。”

邵文庆原本还要抱怨，听见这句，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把馒头给我半个就成，不跟你抢一整个。”

“先照大夫写的来。”

“行。”

方别把家属的担心也记进随访栏。出院后的处置能不能执行，往往不只看病人愿不愿意，照护者对复发的恐惧同样会改变一顿饭、一包药。

这份三日回诊因此比一句“未复发”更有价值。它把治疗后的过度限制找了出来，也让年轻医生看见，连续医案记录的不是药后几声嗝，而是病人怎样回到真实生活。

临走前，邵文庆举着新写的饮食页问：“方大夫，一周复诊要带什么？”

“三日吃睡记录、停药后的变化，还有厂医给你的返岗意见。”

“校样呢？”

“不用。”

“我就知道你们不懂校对人的难处。”

妻子在后面接了一句：“我懂。回去先把饭里的米粒校清楚。”

邵文庆一路嘀咕着出了门，脚步却比进来时轻快。

方别把三日复诊页夹进连续病例册。最近的一关已经补齐，下一次要看的不再是病房里的一碗粥，而是他面对熟悉的工作，会不会又把吃饭和休息丢在校样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