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车床能转，人还不能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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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方别从门诊楼转进内科病房时，杨师傅已经穿好了外衣。
他坐在床沿，裤脚放得整齐，手边还摆着卷好的铺盖。媳妇站在柜旁，脸色难看，显然两个人刚争过一场。
内科主管医生把病历夹往床头一放：“我还没签出院，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先收拾。”杨师傅说，“省得临走再忙。”
杨师傅的媳妇忍不住揭了底：“他连工具箱钥匙都揣兜里了，还说只是收拾。”
杨师傅摸了一下衣兜，没有把钥匙掏出来。
方别在床边坐下，先问夜里的小便、睡眠和头痛。杨师傅一一答过，说尿量比刚住院时多，夜里能躺平，早晨眼皮也不怎么肿。
“昨天下午走了多远？”方别问。
“就在走廊里转了转。”
病床对面的病人咳了一声。杨师傅的媳妇立即接话：“他下了一层楼，又上来。回来坐了好一阵，还说后脑勺发紧。”
“就一会儿。”杨师傅皱眉，“躺久了，谁爬楼不累？”
内科主管医生翻开护理记录。护士昨日下午确实记过病人短时离床，回来后血压较休息时升高，过后虽有回落，仍没有稳定到可以放松观察的程度。
方别问杨师傅：“后脑发紧，为什么没告诉值班医生？”
“说了又得多住几天。”
“不说，病也不会少这一项。”
杨师傅被问得沉默下来。媳妇把他卷好的铺盖重新按开，动作重了一点，却没再埋怨。
这时，林胜男把新送回的尿检单交给主管医生。
同入院时相比，尿中异常已有变化，却仍能见到红细胞与蛋白，沉渣记录也没有完全恢复。尿量增加和水肿减轻是真实好转，这张单子同样说明肾脏问题尚未收尾。
年轻医生在病历上写下“肾炎恢复期”，方别看见后没有立刻否定，只问他依据是什么。
年轻医生指着初诊页：“眼睑先肿，少尿、茶色尿、血压升高，尿里有红细胞、蛋白和管型，病前还有咽痛。”
“哪些已经核实，哪些仍只是病史线索？”方别又问。
年轻医生顿了一下，重新回答：“尿液、血压和水肿经过有连续记录。咽痛有厂医务室的诊疗条，但时间间隔只能支持追问，不能凭它认定全部病因。”
方别这才点头：“诊断方向可以写，依据和边界也要跟着写。以后尿检好转，不代表那次咽痛的关系便自动得到证明。”
内科主管医生把这段补进讨论栏。杨师傅听不懂其中所有说法，却听明白医生没有拿一张旧诊疗条替他把病因说死，脸上的不耐也稍稍收了些。
内科主管医生将几次血压、尿量和尿检排在一起：“你想出院，不能只挑眼皮不肿这一行看。”
“可我人在床上好好的。”杨师傅道。
“病人能说笑、能穿衣，不等于重体力也能承受。”方别把昨日爬楼后的记录推到他面前，“你回车间不是坐着看一眼，要站、要弯腰，还要搬量具。”
杨师傅立刻说：“我可以只看徒弟干。”
媳妇冷笑一声：“你看见扳手放歪都要自己动手。”
杨师傅瞪着她：“你倒懂车床了？”
“我不懂车床，我懂你。”
病房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杨师傅脸上挂不住，索性把头转向窗外。
笑声过去，杨师傅忽然说道：“我师父当年病了三个月，回去以后，原先那台车床已经换了人。”
媳妇愣了一下。她显然也是第一次听丈夫说起这件事。
杨师傅盯着窗框：“那时候厂里缺人，谁能干谁上。后来我师父没再摸过原来那台机器，带出来的活也慢慢交给别人了。”
“你怕的不是病假。”方别说。
杨师傅没有否认：“我怕回去的时候，徒弟已经不问我了。”
媳妇张了张嘴，原先准备好的责怪没有说出来。她坐到床边，只道：“你要是为了叫人一直问你，把自己折腾坏了，以后才真没人能问。”
这句话不算好听，却正戳中杨师傅最怕的地方。他抹了一下裤缝，声音低下来：“手艺搁久了，也会生锈。”
方别把这份担忧写进病程旁页。它不是肾炎的病因，却会直接影响病人是否遵从住院和休养安排，不能在讨论出院时假装不存在。
方别没有借笑声压他，继续做今日的诊察。
胃口已比上次好，饭后闷胀减轻，恶心没有再发。舌苔较前薄了，根部仍略腻；脉势不再绷紧，沉取仍偏弱。湿邪未尽，脾气也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因外肿退便峻补，也不宜见尿检异常就一味加重利水。
杨师傅的媳妇主动拿出三日饮食纸。上次那罐腌菜已经带回家，病房之外没有再添吃食；饭量从半碗逐渐增加，口渴也没有明显加重。
“这回我可都写了。”她把纸递给林胜男，“连他嫌菜淡、偷偷喝了半口别人菜汤，也写上了。”
杨师傅立刻辩解：“就半口，哪里叫偷偷？”
林胜男看过记录，向内科主管医生说明。主管医生没有围着半口菜汤训人，只把实际入口同血压、尿量一起核对，又重申病房饮食由医生按病情安排。
方别也没有因一处不合规便把这几日好转全推翻。连续记录的用处，正是让处置根据真实发生的事调整，而非要求家属交一张永远没有差错的漂亮纸。
元雅随后赶到。她诊过舌脉，又核病房实际用药，指着原方中的一处问方别：“这味还留原来的轻重？”
“纳食已转，肿也退了大半，攻逐的意思要收。”方别答道，“顾护脾胃，轻化余湿，仍以今日小便、舌苔和全身反应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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