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风声四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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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家那个五妹妹近来如何了?”
贺景春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太后收了她做义女,靖江王妃奉太后的命认了她做干女儿,这两日便要册封县主了。礼部的仪制折子已经递了上去,按规矩册封那日赐金册、玉带、翟冠,仪仗照郡王庶女的例子办。”
“那你就没想过,太后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要收她做义女?”
贺景春没有接话。
他心里自然明镜似的。
北丹来求亲,数来数去,宗室里适龄的郡主县主统共只有五位——
肃金王的嫡女是个药罐子,太医说她心肺两虚,莫说北上千里,便是从王府走到宫门口也要喘上半天;端庆郡王的庶女才十四岁,还没到及笄的年岁,按祖宗规矩不得外嫁。
另外三位的家世极贵,皇帝怕是有其他打算。
宗室里头挑不出人来,太后这才打起了臣女的主意,看了一圈,相中了贺府二房的庶女贺景珊。
她模样生得好,琴棋虽说不通,可女红书画也都拿得出手,最近又常在太后跟前走动,听说慈宁殿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先收义女,再封县主,而后送往北丹,这步棋太后心里怕是盘算了不止一日了。
太后这义女的名分一落……
朱成康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追过来,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点混不正经的笑:
和一张发往北丹的批文有什么两样?
贺景春知道朱成康那双眼睛一定正盯着自己的后背看,像猫盯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雀子,不急着扑,就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扑棱翅膀露出破绽来。
贺景春深吸一口气,牙关咬了一下才松开,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连眉头都没多皱一道。
可他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最后也只挤出三个字来:
知道些。
听见这三个字,朱成康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扯了扯,眼里的嘲讽更深了:
是知道些呢,
朱成康慢条斯理地把那三个字拆开来嚼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话里的笑意更浓了:
还是——不愿意知道得太多?
贺景春仍不接话。
可他能做什么?
撇去王妃的身份,他就是一个闲散宗室子弟,手又废了把不了脉,文不成武不就,爹娘去得早,在贺府里说不上几句话,在朝中更是连个站脚的位置都没有。
太后要收义女是太后的事,太后要将义女许配北丹是国事,他是谁?他算老几?他连替贺景珊说一句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事,他又做不了什么。
贺景春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朱成康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朱成康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鎏金雕虎面嵌宝石绿珠石戒指,戒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
……五妹妹真的要嫁到北丹,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嗓子才续下去:
嫁妆自有宫里按着县主的份例出,说不定上面看她合亲有功,还会再增添。我前几日托人打听过了,北丹那边冬天比咱们这儿长两个月,开春路上还常闹雪崩,到了地头,光有那么多抬笨重的箱笼顶什么事?
朱成康歪着头看他。
这几日我陆陆续续兑了些银票,零整都有,好藏好带。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买了二斤枣糕:
比起那些笨重的嫁妆,钱财才更能靠得住些。她若到了北丹日子过不下去,好歹手里攥着这些,还能寻个门路周转周转。
朱成康坐直了身子,看了贺景春好一会儿,眼里的嘲讽一丝一丝地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冰面化了之后露出的一截枯枝,干巴巴地支棱着。
你自个儿家底还剩多少?
朱成康问。
他知道贺景春还要去办个小学堂,已经买下了一处两进的小旧宅子,招了个厨子,最近在忙先生的事,还有置办什么被褥床铺,说是可以半日托管孩童。
贺景春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张窗户纸,风一吹就透了:
够吃饭就行。
他想起前两日,大嫂嫂写了封家书寄过来,说五妹妹在偏院里试新裁的衣裳,藕荷色的缎子上头绣了大朵的芍药,针脚又细又密,花心里还用了金线,太阳底下明晃晃的,那是太后赏的料子,宫里每年册封礼上才用得着。
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裙摆旋开一朵圆圆的弧,回过头来笑盈盈地问姚氏:
“嫂嫂,好不好看?”
姚氏说她眼尾弯着,像初三四的月牙儿。
她自然说好看。
五妹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眼珠,像是真的一无所知似的。
贺景春看到那的时候,心里被人狠攥了一把——
五妹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是贺家的女儿,是读过书、认得字的,贺府里下人压低嗓门说闲话的时候,她难道不曾听见过半句?
贺景春答不上来朱成康问的问题,一句也答不上来。
朱成康便那样靠在椅子里,日光从他背后斜斜地照过来,半张脸亮堂堂的,另半张却沉在椅背投下的暗影里头,眉眼之间的神情看不真切,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
两个人中间横着一片沉默,沉默里头只有叶子摩擦的细响,窸窸窣窣的,像许多细小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去。
贺景春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许多:
“王爷进了宫,打算怎么办?”
朱成康只是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左肩比右肩略低了些——
那道箭伤终究还是拖着他。
走到门槛跟前,他停了一步。
门框的影子正横切在他腰间,他没有回头。
“贺景春,”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往石缝里嵌,嵌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
“你们家五妹妹的事,你心里最好有个数。太后认她做义女之前,查过贺府近三年来的书信往来。是慈宁殿的人借着送节礼的名头,到你们府上走动了两趟,翻了些该翻不该翻的东西。你二叔贺砚清同北丹边市上的商人有过几封私函,虽不过是寻常的问好问价,可到了这节骨眼上,一根鸡毛也能压死人。”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贺景春听见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等我进了宫,朝里必定有人拿这个说事。不过不是如今,要等到使臣把和亲的事议定了、尘埃落定的那几日。你早些打算好,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屋内的暗光,昏黄黄的,窄窄的,随即被那扇厚木门吞了个干净,连那线光也熄了,只剩下门板上一道陈旧的木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