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夜谒藏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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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夜里,风已经有了刀子样。
唤兔居院墙上爬的老藤被吹得簌簌地响,枯叶子掉了一地也没人去扫。
橘清早就打发小丫鬟们歇下了,只留了自己在廊下守夜。
贺景春等到亥时三刻才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直裰,头上戴了顶旧大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橘清提着盏小灯笼在廊下等他,见他这副打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灯笼递过去。
“殿下,真不再多个人跟着?”
她压着嗓子问。
“不用。丰年在巷口等着,他会些功夫,一个跟着就够。人多扎眼。”
贺景春接过灯笼,在手里掂了掂,又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门关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下了。”
橘清点了点头,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夜色里,灰布直裰的下摆在风里飘了飘,拐过月洞门便不见了。
她站在廊下,灯笼的光照着门槛上那一片青砖,砖缝里落了几片枯叶,金灿灿的,被风一卷翻了个面。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合上。
贺景春走了两条小巷子,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丰年坐在车辕上,见他来了也不多话,只把车帘掀开,等他上去,便轻轻一甩鞭子。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来。
齐府的宅子不大,砖缝里爬了些枯藤,门前的石阶磨得有些光滑了,边角上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其实,按制这宅子不算逾矩,也不寒碜,可处处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将就。
大门的漆是今年新刷的,刷得匀匀净净,可门环还是旧的那副,铜面上的兽头磨得有些平了,只在棱角处还能看出原先的纹路。
角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门房老周头听见脚步声便醒了,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认出是贺景春,赶紧把门开大了,压着嗓子道:
“殿下来了?老爷在书房候着您呢。”
说着便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贺景春摆了摆手:
“周伯,我自己进去就行。您歇着。”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跟上来,只把灯笼递给他,又嘱咐了一句:
“小心脚下,廊下的灯老爷让都点着了。”
贺景春顺着廊下往里走,果然一路都亮着灯。
廊柱上挂着绢纱灯,灯罩是新换的,上头画着几笔淡墨的兰草,灯光从纱里透出来,把廊下的青砖照得一片暖黄。
他走到第二进院子,便看见正屋的窗纸透出光来,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伏在案前,像在看什么。
他没敲门,站在窗下低声叫了一句:
“师父。”
屋里人影动了一下,门开了。
齐国安站在门槛里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织银山楂枇杷圆领袍,脚上趿着双旧布鞋,头发随便绾了个髻,发丝散了几缕在耳畔。
他手里还攥着一卷药方,见贺景春站在门外,眉头先皱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外头风大。”
贺景春笑嘻嘻地进了门,把灯笼搁在脚边,四处看了看:
“师父,您怎么不惊讶啊?”
齐国安没理他,先把门关严了,才回过头来:
“我算着,殿下总会来的。”
屋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得多。
案上摊着一堆药方和医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珠子。
靠墙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柜,柜门关得严严的,铜锁挂在扣上,没锁死。
书柜旁边的条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透的莲蓬,是秋天从池子里折的,摆着好看。
齐国安把药方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块地方来,指了指椅子:
“坐。”
许久不来了,贺景春刚坐下四处张望,里间的门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文氏端着一只黑漆托盘出来,盘上搁着一把黄陶茶壶和三只茶碗。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缂丝山鸡葫芦褙子,底下是条深青的织银绣八宝裙子,头上戴着一顶抹额,鬓边碎发没拢住,垂在耳畔。
她原本低着头看着茶壶,怕茶汤洒出来,抬眼一瞧见贺景春坐在那儿,脚底下便顿住了。
“春......”
她愣了一瞬,然后眼眶说红就红了。
她把托盘往案上一搁,也顾不上茶碗摆没摆正,上前两步就要跪下去。
贺景春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拦:
“师娘,您这是做什么!”
文氏被他拦着,跪也跪不下去,可到底还是弯了腰,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妾身给殿下请安……”
贺景春两只手架着她的胳膊,急得直回头看齐国安。
齐国安站在旁边,手里那卷药方还没放下,见贺景春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药方搁在案上,走到文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起来吧。殿下不是外人。”
文氏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更止不住了,扶着案沿站起来,拿袖子抹眼睛:
“我知道他不是外人……我就是……就是许久没见着了……”
贺景春心里头揪了一下。
他松开文氏的胳膊,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朝齐国安和文氏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师父,师娘,是弟子不孝。”
齐国安没料到他这一出,吓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快起来。堂堂王妃,跪什么跪。”
“在师父师娘跟前,弟子就是个徒弟。”
贺景春跪着没动,声音不高不低的。
齐国安看着他跪在那儿,灰布直裰的下摆铺在地上,大帽摘了搁在膝边,露出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拉着文氏一起,朝贺景春欠了欠身,还了一礼。
那礼行得不重,可到底还是行了。
贺景春膝行两步想拦,被齐国安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礼数不能废。”
齐国安直起身,声音不轻不重的:
“这宅子里不光有咱们三个,门房、厨下、洒扫的,耳朵都长着。
你今夜来,原是私底下的情分,可若让人瞧见你跪我们,传出去像什么话?你是王府的人,我们是太医院的属官,让人知道我们受了你的跪,往后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贺景春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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