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夜谒藏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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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安伸手把他拽起来,按回椅子上。
文氏已经擦了眼泪,蹲下去把方才搁歪了的茶碗重新摆好,倒了一碗山楂冰糖饮推到他面前,声音还有些哽咽:
“先喝口热的。外头冷。”
贺景春接了茶碗,捧在手里,没急着喝。
文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殿下怎么来的?这都亥时多了,路上太平吗?”
贺景春没说话,把茶碗搁在膝上,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下。
他那手指还有些抖,可那动作做得俏皮,眉眼弯了弯,像个偷跑出来玩的孩子。
文氏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拿帕子掩了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回是笑的:
“你这孩子……还是从前那样。”
齐国安笑眯眯的看着他喝了饮子:
“行了,说正事。你大半夜跑过来,手上到底怎么回事?”
贺景春把袖子捋上去,露出两只手腕。
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齐国安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搭上他的脉,三根指头按下去,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自己扎的?”
“嗯。”
“扎了几天了?”
“三天。”
齐国安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又捏了捏他的指节,然后松开,靠回椅背上。
“穴选得对。内关、外关、手三里、曲池,治手麻手抖确实是这几处。可你漏了风池和完骨。”
他伸手在贺景春后颈上按了按,按到风池穴的时候贺景春整个人一激灵:
“这两处是管头面气血的。你光在手上扎,气血上不去,扎再多也是白扎。”
贺景春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文氏在旁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贺景春道:
“殿下,妾身问你句话。前些日子,府上送来的那些米面油、首饰、布匹……是你让人送的吧?”
齐国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什么米面油?”
文氏看了他一眼:
“你成日里在太医院待着,家里的事你哪里知道?上个月有人送了两袋子白面、一篓子关外来的黍米、两坛子香油,还有一匣子首饰、几匹杭绸,说是‘故人所赠’。我当是你安排的呢。”
齐国安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贺景春,目光沉沉的。
贺景春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否认,只轻声道:
“师父,那些东西……是我让人送来的。不多,就是些日常用的。”
齐国安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往后不许再送了。”
贺景春愣了一下:
“师父……”
“你听我说完。”
齐国安看着他,一字一句的:
“殿下,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荣康王的王妃。你嫁进王府,在外人眼里,你就是王府的人。你往我这儿送东西,不管送的是什么,米面也好,油盐也好,在旁人看来,那就是荣康王府在跟太医院院判走动。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结党。”
贺景春张了张嘴,齐国安抬手止住他:
“你在王府里,荣康王待你如何,那是你们的事。可你出了王府的门,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今夜来,我拦不住你,你是徒弟,我是师父,你来看看我,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要是隔三差五地送东西来,让人知道了,参一本‘王妃结交外臣’,你让荣康王怎么处?让他保你,还是办你?”
贺景春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一时赌气: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有本事把我休了最好。”
“你......”
齐国安脸色一凝,知道了他在府里还是和朱成康处的不好。
贺景春还想说什么,可齐国安没有给他开口的余地。
“你师父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前朝有个太医,就因为给后宫的娘娘多开了两副补药,被人告了个‘结交内廷’,差点掉了脑袋。我如今是院判,虽不是什么大官,可太医院院判这个位子,往小了说是个五品官,往大了说,是能摸到宫里脉案的人。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呢。你往我这儿送东西,是想让人抓住把柄来参我,还是想让人抓住把柄来参你?”
贺景春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就是想你和师娘……”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没想这么多。”
齐国安的声音忽然软了些,可那软里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奈:
“可你没想,旁人会替你想。你嫁进王府那天起,你在外人眼里就是站了队的。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由不得你。”
文氏在旁边听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伸手在齐国安袖子上扯了一下,上去搂着贺景春,低声说了一句:
“行了,别说了。”
齐国安没理她,看着贺景春:
“我说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贺景春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紧:
“听明白了。”
“那些东西,”
齐国安顿了顿,可眼角有了泪光:
“已经送来了的,就算了。往后不能再有了。你要是实在惦记我们,偶尔托人捎封信来,报个平安,比什么都强。别送东西。千万别送东西。”
贺景春应了一声。
他低着头,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可搁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微微地抖。
文氏看见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转身去里间又端了一碟子红枣出来,搁在他手边:
“吃点枣子。你师父前儿刚从南边托人捎来的,说是补气血。”
贺景春捏了一颗红枣,攥在手心里。
红枣被炭盆的热气烘得温温的,攥在掌心里像捏着一个小暖炉。
他攥了一会儿,忽然把红枣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抬起头来,冲着文氏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勉强,可到底还是笑了。
齐国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从针盒里取出一根针,绕到贺景春身后,让他低下头:
“风池扎完了,还有完骨。完骨在耳后,针尖朝下,斜刺三分,别扎深了,扎深了犯晕。你记着这个深浅,回去教橘清。”
他一边扎一边说,声音淡淡的,像方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似的。
针起出来,又扎进去。
酸劲儿顺着脖子往上走,贺景春闭着眼,咬着牙没出声,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
齐国安把针拔了,拿棉球按了按针眼,然后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回去让橘清帮你扎。我教你,你教她。还有——扎完针别急着把脉。针感没散的时候指头是木的,摸什么也摸不着。过半个时辰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