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灯下问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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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盒收好了,齐国安在案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文氏在旁边收拾药方,把散落的那几张叠齐了,拿镇纸压住。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是炭块烧裂了缝。
齐国安搁下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荣康王近来身子怎么样?上回他受了箭伤,如今可大好了?”
贺景春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袖口:
“伤口收了口,能下地走动了。只是气血还亏着,太医说至少还得养个把月。我也在他换药的时候看过,收的不大好,不静养容易崩。”
齐国安点了点头,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那个性子,养伤的时候怕是也不消停吧?我听说他在边关那些年,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如今圈在府里养伤,没生什么事吧?”
这话问得寻常,像是个大夫顺嘴打听病人的情志状况。
贺景春也没多想,如实道:
“前阵子确实闹腾过几回。把药泼了,嫌粥太淡,想摔东西但忍住了。有一回半夜醒了,非得让人把窗户全打开,说闷得慌,开了又说风吹得头疼,让人关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消停。”
贺景春第一次看到,特别为那些下人感到不值,悄悄白了朱成康好几眼,之后他再闹腾,就自己上了。
齐国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么。
文氏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伤口疼起来人难免烦躁。你师父从前给人治箭伤,十个里头有八个都这样,疼急了痒极了,骂人的、摔东西的、哭的都有。”
“不一样。”
齐国安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的:
“疼急了闹腾,那是常理。可你说的这些——泼药、摔东西的冲动、大半夜开窗关窗的折腾——不像是疼的。”
贺景春愣了一下:
“那像什么?”
齐国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他闹腾的时候,是针对所有人,还是只针对你?”
贺景春想了想:
“大多是对着周铨和如松。对我倒......不过是昏迷的时候给他喂药,他会嫌烫,推了一把,都洒在我手上了。”
齐国安赶忙拉起手打量,担忧道:
“烫着了没有?”
“没有。那药放了有一会儿了,只是温的。”
齐国安的手指又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叩得比方才重了些。
“他推的时候,是随手一推,还是看着你推的?”
贺景春被这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您问这些做什么?他昏迷着,推……”
“你甭管我做什么。”
齐国安打断他,语气不算重,可里头有一种不容岔开的笃定:
“你就说,他其他时候推你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还是没看你?”
贺景春仔细想了想。
有一次他端着一碗粥站在床边,朱成康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没睡醒。
他把粥递过去,朱成康伸手推了一把,粥碗歪了,汤水洒在他手上。
推完之后朱成康把手缩回被子里,眼睛又闭上了,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没看我。”
贺景春说:
“像是随手一推。”
齐国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搁下碗,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抽出一本书来。
那书不厚,蓝布封皮,书脊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怪症录”三个字。
他把书搁在案上翻了两页,翻到某一处折了角的地方停下来,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却不急着说话。
贺景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
“有等奸邪之辈,外饰温良,内藏虎狼。喜怒不形于色,恩威不系于心。人皆以为善,而不知其毒;人皆以为愚,而不知其诈。此非病也,乃性也。非药石可医,非言语可化。”
贺景春抬起头:
“师父,这……这是说王爷?”
齐国安把书合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不过是顺嘴问问。你方才说他推药的时候没看你,我就想起从前在太医院见过的一桩事。”
他顿了顿,把书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回身来看着贺景春:
“有一年,有个武将进宫面圣,在殿外等着的时候跟人说说笑笑的,谁看了都说这人爽朗。可他一进了殿,见了皇上,脸上的笑说收就收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后来这人犯了事,抄家的时候从他府里搜出一本册子,上头记着他这些年整治过的人——怎么下套的,怎么让人自己钻进去的,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抄家的官员看了都后背发凉,说这人平日里跟谁都是笑呵呵的,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干这些事?”
贺景春听得心里一沉。
齐国安看着他,又说:
“你方才说他有时候对你好,有时候又刁难你,是不是也这样?高兴了给你个好脸,不高兴了推你一把,过后又跟没事人似的?”
贺景春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朱成康屋里,那人一会儿嫌这烫那烫,一会儿又说他吃的东西不错,还让他喝汤。
闹腾归闹腾,可有时候又像是故意在闹着玩。
他从前只当是他这个人性格就这样,可齐国安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太对——
朱成康闹腾的时候,总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推了药之后不看他,可第二天又问他手烫着了没有。
半夜折腾人开窗关窗,第二天早上又让人给他送一碟子点心过来。
这不是单纯的脾气差。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的事来。
他记得,那壶酒是被人故意下了东西的,可朱成康明明知道,却还是喝了下去。
为什么?
可后来有一回,他被苏庆依的人救走又送回来,嗓子坏了,话说不出来,整个人缩在床角连动一下都费劲。
朱成康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脸,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人了。
他当时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睁着眼看朱成康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手底下的动作是软的。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再后来,师父来给他治嗓子,扎针那阵子他疼得死去活来。
朱成康来看过他一回,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一阵子。
他恍惚间觉得有人摸了摸他额头,手很凉,可那手收回去的时候特别慢。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可他让自己说出与齐国安的师徒情谊时,
他叫人把宴桌的菜摆的和当年一样,还当起了师父的角色强行喂他,甚至那几晚的欢愉,他说的那些话......
他从前没往一块儿想过。
如今齐国安这么一问,他忽然觉着这些事好像串成了一条线,线头攥在谁手里,他一时看不清楚。
“师父,”
贺景春问: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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