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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灯下问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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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我能知道什么?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不过是听你说了这些,觉得有些不对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信师父,往后他闹腾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看他是真闹还是假闹,闹完了又是什么光景。别什么都往‘伤后暴躁’上想。”

贺景春点了点头,可心里头那点疑虑没有消。

齐国安方才翻书的时候,手指点在那段“奸邪之辈”上,点得太准了。

像是心里早有数,只是不好明说。

文氏在旁边收拾碟子,忽然插了一句:

“殿下,你别怪妾身多嘴。你师父在太医院这些年,见过的怪事多了,有些话他不好说透,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说着,把碟子摞好端起来,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师父从前有个同僚,姓沈的,后来调去边关了,前两年听说死在任上了。你师父那阵子还念叨过几回,说沈太医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琢磨些不该琢磨的事。后来沈太医在边关待了几年,给一个什么人看过病,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再后来就调走了,死在外头。”

齐国安咳了一声:

“行了,别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文氏没理他,端着碟子走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

齐国安坐在案边,把那本怪症录放回柜子里,关上门,转回身来看着贺景春。

他没急着开口,先伸手在贺景春后脑勺上轻轻抚了一把,像小时候替他拢头发那样,掌心贴着他的发顶停了一停,才慢慢收回去。

“春哥儿。”

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

“师父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贺景春看着他:

“师父您说。”

齐国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你跟王爷,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

贺景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道:

“就是……寻常那样。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每日去送汤送药,他有时候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我坐一会儿就走。他忙的时候睡前院,不忙的时候就睡我那。”

“他待你,好不好?”

贺景春沉默了一会儿。

“也说不上好不好。不理我的时候就好,有时候不好。好的时候让人觉着还能过下去,不好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齐国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茶碗捧在手里,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温和。

“春哥儿,你嫁进王府那天起,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可那时候不合适。后来你出了事,嗓子坏了,手也坏了,我更没法说。今日你来了,师父就把这些话补上。”

贺景春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齐国安把茶碗搁下,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离他近了些,那姿势像是在诊脉,又像是要说什么体己话。

“你如今是王妃,在王府里过日子,跟在家里做公子哥儿的时候不一样。在家里,你是贺家的三公子,上有长辈,下有兄弟,有什么事一家人兜着,再不济还有师父。可到了王府,你就是一个人了。荣康王那个人,我方才说了,心思深,脾气怪,不是好相与的。你在他跟前,第一要紧的,是护好自己。”

他停了停,伸手在贺景春膝盖上拍了拍,又继续说:

“怎么护好自己?头一条,别跟他拧着来。他闹腾的时候,你顺着他,等他闹完了再说。第二条,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在外头的事,你管不了,也别去管。他让你知道的,你听着;他不让你知道的,你别去打听。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手里得攥着点自己的东西。你的嫁妆、你的铺子、你身边的人,这些是你自己的,什么时候都不能撒手。你手里有东西,腰杆子才硬得起来;腰杆子硬了,旁人就不敢轻慢你。”

文氏不知什么时候从灶间回来了,站在门帘子旁边听着。

齐国安看了她一眼,文氏冲他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还有,”

齐国安的声音又低了些,手从贺景春膝盖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头:

“你方才说你每日去送汤送药。送汤送药不打紧,可别把送汤送药当成你在他跟前的立身之本。你是王妃,不是他的使唤丫头。他要是拿你当使唤丫头使,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

贺景春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齐国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又缓了些。

他伸手在贺景春后颈上轻轻捏了一把,像小时候替他松筋骨那样,捏完了又在他肩上拍了拍。

“师父说这些,不是让你去跟他闹。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心里有数了,遇到事就不慌。你如今能说话了,能写字了,手也在往好里养,这就是本钱。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把手养好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文氏这时候走过来,在贺景春旁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手伸过去,在贺景春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覆住了,掌心温温的,贴着他的手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师父说的这些,都是为你好。你别嫌他啰嗦。”

她顿了顿,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打小就懂事,在贺家那些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如今到了王府,别什么都自己扛。有拿不准的事,托人捎个信来,你师父给你拿个主意。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出出主意总是能的。”

贺景春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站起来,朝齐国安和文氏各施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比方才重,腰弯得低,头也垂得低。

齐国安没拦他,等他行完了礼直起身来,才伸手在他胳膊上扶了一把,把他往门口那边带了带。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他嘴上说着回去,手却没松,攥着贺景春的胳膊,像还有话要说。

文氏在旁边扯了扯齐国安的袖子:

“你倒是让孩子走啊。”

齐国安这才松开手,可松开之前又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回去别往外说。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贺景春应了一声,把那包红枣揣好,提着灯笼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齐国安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朝贺景春摆了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文氏从齐国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路上小心”。

贺景春走出齐府角门,夜风迎面扑上来。

丰年从巷口赶了马车过来,他上了车靠着车壁坐下来,把袖子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红枣还温着,隔着油纸也能摸出里头一颗一颗的圆鼓鼓的枣子。

马车在夜色里慢慢地走。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忽然想起方才临走时师父攥着他胳膊那一下。

齐国安那个人,平日里给人看病扎针,手上从不拖泥带水,该拔针就拔针,该松手就松手。

可方才他攥着贺景春胳膊的时候,攥得比平时久了些,松得比平时慢了些。

那一下,贺景春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齐国安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沈太医死在边关……

朱成康也在边关待过。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齐国安方才那番话,是随口问问,还是另有深意?

他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走到那座小石桥上,桥下的干河床里铺着碎石和枯草,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他把车帘放下来,把膝盖上的油纸包重新揣回袖子里。

有些事,得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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