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人物志 诚之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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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之助对父母的最后记忆,停在一个雨夜。
红色的尾灯、刺耳的刹车声、挡风玻璃上炸开的水花——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手里那块饼干掉进了座位缝。
再往后,是救援队的强光手电,是湿漉漉的担架,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蹲下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告诉他一个他当时还听不懂的消息。
十岁的诚之助没有哭。
他只是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再没碰过那种牌子的饼干。
丧事办完,城里的房子退了租,他被送去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新干线行驶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是成片的稻田,蝉声隔着玻璃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那是他往后十几年的家。
……
乡下没有电子游戏,没有便利店,只有晒谷场、后山,和一个总躺在邻居檐下午睡的男人。
那男人叫松田,三十出头,是爷爷奶奶隔壁家的儿子。
他家祖上据说出过武士——这件事松田逢人便讲,讲的时候多半趿着拖鞋,剔着牙,啤酒瓶立在腿边。
村里人听了都笑,笑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成天拿三百年前的事撑门面。
但孩子们爱听。
尤其夏天,松田喝了两瓶啤酒,兴致上来,会抄起靠在墙根的竹刀耍一套。
他家里确实有些传承,但给孩子们看的架势其实是从电视剑戟片里偷学的,花哨,松垮,可竹刀在他手里确实有模有样:
一刀下去,飞来的塑料瓶应声两半;
再一刀,滚到脚边的苹果被挑上半空,稳稳落回刀背,滚了三圈,不碎。
孩子们拍手叫好。
诚之助不拍手。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松田的手腕——从起势到收势,一寸都没放过。
“想学?”那天松田收了刀,抹着汗随口一问。
他根本没当真,无非是句酒后的大话。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松田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那个不拍手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把比自己小臂还长的木刀,身后是天没亮透的稻田。
松田打着哈欠看了他半天,挠了挠头。
“……这小子,也太早了吧。”
……
松田的教法,用一个词概括,叫敷衍。
站桩?
他让诚之助在院里扎着,自己回屋睡回笼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教劈砍?
他比划一遍,撂下一句“就这样,练去”,人就溜去镇上打柏清哥了。
诚之助后来才明白,松田那点功夫,拢共是小时候被祖父拿戒尺逼着学过几年,长大后荒废得七七八八。
教孩子,一半是为了在人前装样子,一半是为了打发这个天天堵在家门口的沉默小孩。
但敷衍里,偶尔也会漏出真东西。
那是一个下了整日雨的傍晚,松田喝多了,兴致莫名地好。
他忽然从廊下站起来,把酒瓶往地上一顿,摆出一个下段持刀的架势——土得掉渣,重心压得极低,没有半分剑戟片里的潇洒。
“看好了。”他舌头有点大,眼神却难得清明,“我祖父就教过我这一手。他说,花架子早晚被人一刀劈了,只有这个,能让你在最难看的时候,活下去。”
诚之助记了十年。
后来他见过雪原上的刀光,见过宗师罡气掀翻的屋脊,见过足以劈开山岳的一剑——但每一次出刀之前,他的重心,都会先沉回那个土得掉渣的架势里。
不到一年,松田被家里逼着进城打工了。
他走的那天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破旧背包,路过田埂,看见诚之助还在劈那个吊在柿子树上的旧轮胎。
轮胎上劈痕叠着劈痕,深的地方已经见了麻绳芯。
松田站了半分钟。
“我走啦。”他说。
诚之助收刀,鞠躬,腰弯得很低。
松田愣了愣,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他糊弄这孩子糊弄得心安理得,此刻被这一躬鞠得喉头发紧。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破旧背包往上颠了颠。
“别学我。”他别开脸,声音又快又低,“我没教过你什么……剑是你的,从今天起,自己琢磨去。”
说完他就走了,越走越快。
多年以后,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靠那点三脚猫功夫进了黑田家当保镖——大户人家要的不过是个懂剑道的门面。
他混得不好也不坏,逢年过节也会往乡下寄一张明信片,落款永远是三个字:
你师傅。
诚之助一张没扔,全收在抽屉里。
……
松田走后,诚之助真的开始“自己琢磨”。
没有师傅,没有同门,没有秘籍。
他有的只是一把旧竹刀、一个轮胎,和松田那些半真半假的话。
他发现竹刀出鞘时刀尖会刮鞘口,多耗半分力——他就调整握刀的角度,让刀身贴着鞘的内壁滑出去。
他发现劈砍时肩膀先动,力就散了——他就对着水盆练,盯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一刀一刀把多余的动作削掉,像削一根竹子。
水是个好老师。
它不夸你,也不骂你。
你快,它就碎;
你稳,它就映。
有一天傍晚,他照例对着夕阳下的水田挥刀,一刀劈落,刀还没归鞘,他忽然愣住了……
水面上那个少年的影子,和三十步外真正的自己,动作严丝合缝,连刀穗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天地间安安静静的,蝉声、风声、心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劈出了一记练了两年的拔刀。
刀锋过处,压在竹枝上的积雪无声滑落,切口平整得像被开水烫过。
一道看不见的东西,第一次顺着刀刃淌了出去——那是内劲入门的征兆。
乡下的孩子没人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有爷爷蹲在廊下抽着烟看他练完,磕了磕烟灰,含混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着魔了。”
武徒之境,无师自通。
……
十五岁的秋天,爷爷倒在了稻田里。
收稻人发现他的时候,老爷子还保持着弯腰割稻的姿势,人已不省人事。
救护车把人拉进县医院,诊断书上写着一个诚之助在词典里查了三遍才拼完整的词——脑梗,需要手术,需要住院,需要钱。
奶奶把床底的铁盒子翻了出来。
所有的积蓄,只够付三天的住院押金。
病房外的长椅上,诚之助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候诊室的电视自动开机,晨间新闻里在播一条通缉令:某地抢运钞车逃犯,潜逃山区,悬赏五百万日元。
屏幕上那张脸胡子拉碴,眼睛凶狠。
十五岁的诚之助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张脸是可以标价的——而这张脸的价格,恰好是爷爷的命。
三个星期后,那个逃犯在山里一间废弃护林屋被警方逮捕。
据通报,抓获过程极其顺利,因为有人在案发前匿名提供了精确到小时的活动规律,还在屋外柴堆里发现了备好的绳套。
没有人知道动手的是个十五岁的高中生。
也没有人看见,捆逃犯的那双手抖得连绳结都打了三次才打牢;
更没有人看见,完事之后,那个高中生蹲在雨里的山坡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抹一把嘴,爬起来,拖着灌了铅的腿去报案。
赏金到账那天,他把装钱的信封拍在医院缴费窗口上,手还是抖的。
从那天起,诚之助的书包里,课本和通缉令放进了同一个夹层。
白天,他是班里最沉默的学生,成绩中游,朋友不多。
夜里,他是山道上无声无息的影子——蹲守、跟踪、锁定、出手。
他给自己立过规矩:能捆住的不见刀,不碰被冤枉的人,不追绝路。
规矩换不来朋友,但换来了口碑。
几年间,他的代号在暗处的圈子里越叫越响,接的单越来越难,出手越来越稳。
二十岁那年,猎人等级栏里的字母,跳成了A。
那天夜里他站在大阪的天桥上,看着手机里刚刷新的评级,看了三秒,揣回兜里,走进夜色。
没有庆祝。
下一个目标,还在某处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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