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人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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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的会议还没散。
问责的议程从上午拖到了午后。
那份四十七页的附件被拆成十几条决议,一条条宣读,一条条表决,木槌起落的节奏,越来越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发言名单翻过去一页又一页,一些小国代表仍在郑重陈词,痛陈五十六个名字的分量,痛斥这场“以体育为名的屠杀”。
念给一座渐渐空下去的大厅听。
五常的席位上,人是坐着的,心思早走远了。
美国代表面前那份发言稿,从安德森开口那一刻起就没再被碰过。
她垂着眼,指尖在平板上无声滑动,屏幕的冷光映着耳垂上那对极小的钻石耳钉。
屏幕上是一份写到一半的加密电文,收件人一栏,只有一个代号。
俄国代表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眼睛半阖,像在打盹。
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掏。
只是那只指节上结着暗红血痂的手,在桌沿轻轻按了按,随即松开。
英国代表的第四本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不再记录别人的微表情了。
笔尖悬了三秒,落下去,只写了一行字:
目标变更。
法国代表终于把端了一上午的那杯水喝完了。
杯子放回杯垫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起身,抚平三件套的下摆,慢条斯理地朝侧门走去——没有人问去向。
这种场合,出去打一通“紧急电话”,是所有人的默契。
华夏代表没有动。
他仍旧端坐原位,脊背挺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主席台上,平静得近乎凝固。
只有搭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节极轻地曲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像一句话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安德森扫了一眼环形座席。
哪几块屏幕在袖口的阴影里亮着,哪几根手指在桌面下敲击,哪一本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尽收眼底。
他什么都没说,只整了整袖口,像一位刚结束授课、对学生的领悟速度颇为满意的教授。
……
其实从“按原定方式发放”那几个字出口起,“制裁”两个字就已经死了。
冻结资产?新神会的家底不在任何一国的金融体系之内——它沉在太平洋底,裹在一艘数千万年前坠落的星船里,账本上的数字对它毫无意义。
经济封锁?一个动动手指就能从星船数据库里“改”出一份引擎数据的组织,未必还需要地球的经济圈。
军事威慑?五个人心里装着同一笔账:那艘船里坐着四位货真价实的武尊。
所以路只剩一条。
对一个抱着一艘星船的组织龇牙,不如换一种方式。
或者说——换一个对象。
数据已经作为奖励放发了。
安德森亲口说的,它属于第一名,属于温羽凡——一个刚成武尊、账户里躺着一百亿的男人。
跟这样的人谈条件,威胁没有意义。
那就只剩下一种姿态。
求。
……
于是,会议厅里,决议还在一条条地过……
会议厅之外,另一场比赛同时展开。
美国代表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符。
电文沿着军用信道飞越大西洋,几秒后便送抵五角大楼的值班终端——值班的少校扫了两行,抓起内线电话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莫斯科的回执没有惊动任何人。
有些电文不需要确认,正如有些命令不需要理由。
伦敦,河边的地下楼层里,笔记本上那行“目标变更”,正在被誊写进一份行动纲要。
纲要第一条只有一句:接触,姿态放低,绝不施压。
巴黎,那位银发顾问的“紧急电话”打了四十秒。
挂断之后,外交部亚洲司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京城的动作最安静。
一通电话,打进了神之岛上带队人的房间,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一次走访慰问——“请代为转达问候,家乡的大门,随时为他开着。”
只是末尾停了半拍,声音低了些:
“温先生手里的东西,如果他愿意谈……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
地球另一面的太平洋上,天刚蒙蒙亮。
神之岛的清晨五点。
主岛机场忙碌了一整夜,运输机一趟接一趟,把最后一批参赛者从维他岛接回来。
宗师部落的别墅区里,消毒水和海盐的气味混在一起,值班室的灯彻夜未熄。
科尔·斯特里克兰是被加密卫星电话吵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听了四十秒,一个字没说,最后只应了一声“收到”。
挂断之后,这个在维他岛大阵里把指挥链撑到最后一秒的男人,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海湾的水面泛着鱼鳞似的碎光。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在八十米外从头到尾一步未动的黑色身影,想起那场把他和九十四个人一起抽成空壳的骗局,也想起漫天雷霆里那一声轻飘飘的“多谢”。
现在,华盛顿要他去敲这个人的门。
科尔把军刺插回靴筒,起身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命令合不合理,不归军人评估。
尽管他心里清楚,此刻岛上这支队伍,是从大阵里捞出来的半空的水壶。
而将要去面对的那个,是从天上的雷里走出来的。
这不是谈判。
这是萤火虫去给太阳递名片。
隔壁一栋别墅,那位穿军装的俄国女军官也醒了。
越洋加密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译完电文,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到院子里——“暴熊”伊万诺夫正在打拳。
被“万流归宗”掏空的丹田还没回满,他的动作比十天前慢了三成,可每一拳仍旧砸得虎虎生风,惊得篱笆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来。
女军官看了半分钟,把电文重新折好,塞回军装口袋。
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
得先让这头熊把肚子里的火气发出去了,再谈怎么去敲一扇他们加起来都抬不起手的门。
法国队的驻地安静得多。
卡米尔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保温杯搁在手边,膝上摊着一页写了一半的信笺——准确地说,那是一份措辞极其考究的下午茶邀请函,收信人那一栏还空着。
年轻的副官立在身后,低声念完了巴黎的电文,等她指示。
老妇人提起钢笔,把“诚挚地邀请温先生赏光共进下午茶”里的“诚挚地”划掉,想了想,换成“真诚地”。
“再软一点。”她说,“我们不是去谈判的,是去交朋友的。”
副官迟疑了一下:“可是巴黎说,要不惜一切代价,”
“傻孩子。”卡米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刀光,“越是‘不惜一切代价’,越要从一杯茶开始。”
英国队那栋别墅里,一位挂着“后勤助理”头衔的女士在晨光里核对一份名单。
名单上不是物资,是人:与那个人有过并肩之谊的宗师,负责接引的年轻联络员……第一行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亚瑟·彭德拉斯。
骑士的膝盖不跪第二次,但骑士的礼节,可以叩开任何一扇门。
每个名字后面都拖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
所有的线,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新伊甸,密林边缘那片暖黄灯火里,那栋白墙红瓦的小房子。
华夏代表团的随行官员是在早饭桌上收到电传的。
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那份不足百字的电文对折,收进贴胸的口袋,然后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两行正文,一行尾注。
他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那行尾注,最像华夏的手笔。
……
上午八点,主岛联络中心。
值了通宵夜班的工作人员揉着眼睛,看着屏幕上跳出第十七份会面申请,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十七份申请,来自十七个代表团。
措辞五花八门,有恳切的,有迂回的,有先用八百字追忆两国友谊再图穷匕见的——但申请会面的对象完全一致——
不是新神会,不是安德森,不是任何一位十二柱。
是“温羽凡先生”。
值班主管把申请打印出来,摞在桌上,一指厚。
他盯着最上面那份看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接监控中心。”
监控中心的大屏上,小柔刚把一份流量分析推了上去——
过去六个小时,岛上各代表团驻地的加密外呼量暴涨了四十倍,峰值清晰地集中在五个坐标上:华盛顿,莫斯科,伦敦,巴黎,京城。
五道密令飞越了半个地球,最后都落进同一张早已张开的网里。
“老师……”金翅对着通讯器问,“要不要提醒温先生?”
通讯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传回来一声轻笑。
“不用。”吉恩·弗雷泽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里浸着一点真切的愉悦,“所有会面申请,一律放行。”
“并且,我们不陪同,不监听,不干预。”
小柔和金翅对视了一眼。
“就这么……让他们去?”
“不然呢?”金翅的笑意散开来,像一块方糖落进了茶杯,“舞台搭好了,总得让演员们上场。”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再说了,这本来就在计划之中。”
……
新伊甸,上午九点。
玫瑰花园旁的白房子里飘着煎蛋的香气。
小团子蹲在篱笆边,正跟一只死活不肯出壳的蜗牛较劲。
夜莺端着牛奶站在廊下,已经喊了第二遍“回来吃饭”。
一辆无声的电动游览车停在院门外,联络处的职员捧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微微欠身——里面,是那摞被“一律放行”的会面申请。
温羽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就着晨光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不快,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作业。
小团子凑过来,扒着他的胳膊:“爸爸,这是什么呀?”
“客人的名片。”温羽凡说。
“好多呀。”
“嗯。”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随手搁在廊柱边,“挺多的。”
小团子“哦”了一声,扭头继续跟蜗牛较劲去了。
温羽凡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朝篱笆外那片辽阔的海面望了一眼。
四个月前,有人在这颗星球的另一端,往一场大赛里放进一枚足以让所有大国红眼的诱饵,然后从容收网。
现在,诱饵没换,钓鱼的人换了,鱼竿也调了个头。
水里的鱼,还是那一群。
他抿了一口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鱼咬不咬钩,几时咬钩:
这一回,由钓鱼的人说了算。
……
上午九点三十分,第一批客人到了。
电动游览车停在院门外,车门滑开,两个人先后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曹策勋。
他今天没有穿作训服,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肩线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下车后先站定,抬手理了理衣襟,然后才朝院门走来,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像还在执行某种无声的队列条令。
孔烈跟在后面。
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灰色夹克,但走到篱笆边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他抬手,似乎想去按门铃,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改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门的力道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宗师,倒像一个第一次登门的晚辈。
夜莺去开的门。
“两位……请进。”她的声音很温和,但站在她身后的刺玫,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温羽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没有起身。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坐。”
……
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
温羽凡亲手烧的水,亲手沏的茶。
他提壶、注水、盖碗、静置,每一个动作都舒缓得近乎仪式,白瓷般的指尖捏着壶柄,手腕悬空,水线细而不断,落进杯中竟没有溅起一点声响。
曹策勋和孔烈对视了一眼。
曹策勋先开了口,声音沉稳:“温科长,我们今天是代表……”
“喝茶。”温羽凡把第一杯推到曹策勋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神之岛培育的新品种。”
曹策勋的话被轻轻截断了。
他没有动怒——这种场合,动怒是下策。
他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姿态端正得像在完成一套既定流程。
孔烈咳了一声,身体前倾,双手在膝上搓了搓。
“温羽凡。”他没用敬称,声音里带着旧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不由分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代表国家,奖品是你自己的,处置权在你——这些话,我都记得。”
“但你毕竟还是华夏人,留着炎黄的血。”他顿了顿,“有责任和义务为国家出一份力。是华夏养了你,也难为过你,但那些事都是内部的个人矛盾。而那份数据不一样。它在谁手里,谁就攥住了接下来一百年的天。这不是利益,是国运。你不能为了一些我们国家内部的个人矛盾,就置国家利益不顾。”
温羽凡捏着茶杯,没接话。
“好好好,不喜欢听我讲大道理是吧。”孔烈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却快了,像是要赶在对方开口之前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那我就来跟你讲交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岛外海天相接的方向。
“陈老将军死了。陈毫在牢里。白虎军的番号撤了,青龙卫散了,白虎军三千多兄弟被打散到天南海北。”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激动,是那种把话在心里演练了太多遍之后终于说出口时的颤,“岳鹏跟你说过的那些,我没必要再复述吧?你心里清楚,现在这个情况,超空间引擎的数据是筹码。有了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
“白虎和青龙,才有一线机会。你为了他们,也得把数据交给我们吧。”
院子里静了下来。
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小玲端着果盘从屋里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把盘子搁在石桌一角,又飞快地退回了厨房,像一只不愿惊扰水面的鸟。
温羽凡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了看孔烈,又看了看曹策勋。
“你们知道我最欣赏孔局长哪一点吗?”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永定河桥上,你明知道打不过我,还是站在桥中间,不肯让。”
孔烈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份心气,是华夏军人的魂。”温羽凡说着,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白虎、青龙的番号虽然撤了,但魂没散,牌子就还在。”
不过他没说的是:不是他不想救白虎、青龙,而是救了没用。因为问题的根源,从来无关两个部队的番号。
曹策勋的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开口……
温羽凡放下茶杯。
“但这话,今天不谈。”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二位远来是客。先坐,喝茶。别的事,不急。”
曹策勋和孔烈愣在原地。
孔烈刚想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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