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人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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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羽凡已经背着手,踱进了屋里,像一条游回深水的鱼,把两句悬在半空的话,留给了客厅里的两个人。
孔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这个时候好像应该离开了。
但温羽凡并没有下逐客令。
而他们的目的并未达成。
也只好继续等着。
他颓然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好茶。
可两个人都喝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
半小时后,第二拨客人到了。
这次是美国人。
科尔·斯特里克兰的游览车停在院门外时,连引擎的嗡鸣都透着一股规矩。
他下车,对夜莺微微颔首,用字正腔圆的英文说了一句“叨扰了”,然后迈步进院。
他的四名队员留在了车边,一个人都没有跟进来。
这是军人的分寸。
科尔在石桌前站定,没有客套。
他从随身的战术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温先生。”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愿以最高规格礼遇温先生——蒙大拿州六十万英亩私人土地的永久产权、国会特别法案授予的终身豁免权……另外只要是您提出的需求,五角大楼都可以谈。”
温羽凡扫了一眼文件封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科尔瞳孔微缩的事。
他起身,进了屋。
不到一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他把盒子放在那份文件上面,轻轻一推。
“拿去。”
科尔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是?”
“超空间引擎数据。”温羽凡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杯茶,“完整备份。”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椰子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
科尔盯着那个金属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六年仗,经历过无数次谈判,从没有哪一次,谈判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他准备了七套应对方案,从施压到利诱,从讨价还价到委曲求全……
结果对方一句话都没还价,直接把货摆在了桌上。
“温先生。”他的声音干涩,“我需要确认——条件是什么?”
“条件啊……”
温羽凡端着茶杯,眼睛望着院墙外的海面,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告诉你们的总统……”他慢悠悠地说,“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科尔怔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温羽凡呷了口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美国军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科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数不清过了多少秒。
然后,他立正,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拿起金属盒,转身,走向游览车——背影挺得笔直,可细心的人能看出来,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像是怕对方反悔。
……
美国人前脚刚走,俄国人后脚就到了。
伊万诺夫几乎是从游览车上“砸”下来的。
两百多斤的身躯落地,院子的地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石凳发出一声呻吟。
“温!”他开门见山,声如洪钟,“克里姆林宫让我来谈条件。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要,但你要知道,我们俄国人的诚意比钢铁还要……”
“数据。”温羽凡从身后摸出一个金属盒,抛了过去。
伊万诺夫单手接住。
盒子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像个火柴盒。
这位“暴熊”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看盒子,又看看温羽凡,又看看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口伏特加却发现瓶里装的是水。
“就这样?”
“就这样。”温羽凡说,“条件是,替我给大帝带句话……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伊万诺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毛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把盒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蒲扇般的手掌在温羽凡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够意思!这笔账,克里姆林宫敢不认,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大笑着走了,笑声传出老远,惊飞了篱笆上的一群海鸟。
紧随其后的是英国人和法国人。
英国方面,亚瑟·彭德拉斯带着一名联络官,那是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绅士,言辞考究,进退有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伦敦《泰晤士报》的社论里裁下来的。
他提出的是勋爵头衔和封地——被温羽凡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一句话,送走的时候,他握着金属盒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一定原话转达给首相。”他躬身告退时说,“一字不差。”
法国的代表是卡米尔。
银发的老妇人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套装,袖口别着珍珠胸针,进院子时先向夜莺问了好,又夸了小玲的果盘摆得雅致,然后才在石桌前落座。
“温先生。”她开口,法语腔的英语像一首慢板的小诗,“巴黎的先生们让我带一句话——他们愿意给出南太平洋的一座私岛,以及伯爵的世袭头衔。”
温羽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卡米尔女士。”他说,“岛上那几天,你坐在折叠椅上喝茶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卡米尔的银灰色眼眸微微一颤。
“能在那种场合,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得那样稳,在下由衷钦佩。”温羽凡取出金属盒,轻轻放在她面前,“这样的人提出来的条件,我自然无法拒绝——数据,完整备份,您的筹码都可以带回去,免费。外加一句可以让您在爱丽舍宫横着走的话。”
“什么话?”老妇人下意识地问。
“告诉你们的总统……”温羽凡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卡米尔盯着那个金属盒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光。
“温先生。”她站起身,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旧时代的法式屈膝礼,“您知道吗……整个欧洲的外交官,从戴高乐时代起,就在追求您刚才那句话的效果。他们花了七十年,却依然无法办到。”
“您用了一个金属盒子,便做到了。”
……
一个上午,院子里来了五拨人。
俄国队走了,英国队走了,法国队走了,美国的科尔走了。
每一个代表团到来时,脸上都带着相同的东西——忐忑,警惕,以及被命运攥住咽喉般的紧张;
每一个代表团离开时,脸上也都带着相同的东西——狂喜,恍惚,以及如捧着一座火山下山般的难以置信。
廊下,曹策勋和孔烈把这所有的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孔烈的茶杯,已经被续了第五次。
他看着伊万诺夫揣着金属盒、大笑着跳上游览车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扭头看曹策勋——那位龙之队队长正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石像。
只有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队长。”孔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曹策勋没有回答。
“他们拿着咱们求不来的东西,就这么走了!”孔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白给!一个人情就打发了!咱们坐了一上午,喝了一上午茶,连句准话都没有……”
“孔烈。”曹策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京城的命令是什么?”
孔烈闭上了嘴。
命令是: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无论看到什么——不惜以其代价。
也就是说,他耍你,你也得笑着接着。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哼一声,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就凉透的茶。
……
下午,樱花国的鬼冢隼人来了。
这位八十二岁的老者,是所有客人中姿态放得最低的一个。
他在院门外就停下了脚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和服,然后——脱鞋,赤足,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走到石桌前,他停住,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温桑。”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恳切:“岛上之事,在下以樱花国的名义,对温桑刀剑相向。此乃在下的过错。今日厚颜登门,不求温桑原谅,只求温桑,容在下致歉。”
温羽凡从廊下起身,走过来,亲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鬼冢先生。”他说,“朋友是朋友,比赛是比赛——这句话,在碎石走廊上我说过一遍了。”
他扶着老人在石桌前坐下,亲手斟茶。
“您那套真空烈波,我那之后也琢磨了很久。”温羽凡把茶杯推过去,“域的收放转换之间,有一处气机衔接的空隙,只差半毫。补上那半毫,您的域,可以困住武尊三秒。”
鬼冢隼人捧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秒。
能困住武尊三秒的域——那将是樱花国武道界数百年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这珍贵的指点,温羽凡只用了喝茶前的一句话,就送了出来。
老人放下茶杯,又一次深深俯首。
这一次,他的额头,几乎触到了桌面。
……
鬼冢隼人之后,是德国、印度、韩国。
然后是意大利、瑞典、以色列、巴基斯坦……
凡是有点工业底子、有点科技雄心的国家,几乎是排着队来的。
游览车在白房子门口排起了长队,联络处的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温羽凡来者不拒。
每一拨客人,同样的流程:进院,落座,一杯茶,一个金属盒,一句“记得让你们的国家欠我一个人情”。
每一次,客人进来时忐忑得像进考场,离开时欢天喜地像中了彩票。
傍晚的夕阳把院墙染成金红色的时候,第十七个代表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孔烈瘫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壶也不知续过几壶水了。
他盯着温羽凡,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温羽凡。”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羽凡正在给院角的月季浇水——那盆花是夜莺种的,他浇得极其认真,水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根部的泥土上。
听到问话,他没有回头。
“你们不一样,是同胞,是朋友。今天难得来一趟,我又怎么能不尽地主之谊。”
他直起身,把水壶放在一边,回头看着孔烈,看着曹策勋,嘴角弯起一个谁也看不透的弧度。
“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晚饭摆上桌了。
小玲今天的菜做得格外用心。
八个菜,四个凉四个热,全是神之岛自产的食材:清蒸的深海鲈鱼、爆炒的嫩牛肉、油焖大虾、素炒时蔬,还有一锅炖得乳白的老鸭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
温羽凡亲自开了一坛酒。
酒坛的泥封敲开,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餐厅。
“这是梨花白,窖了十一年。”温羽凡给三个人各自斟满,“孔局长,尝尝,比你在京城常去那家小馆喝的那种,如何?”
孔烈盯着杯中的酒液。
琥珀色的,清亮的,晃一晃,挂杯的痕迹细密绵长。
是好酒。
无与伦比的好酒。
可他一仰头,把整杯酒灌下去的时候,那酒进到喉咙里,却是辣的,苦的,烧心的——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场闷酒都难以下咽。
一整顿饭。
八个菜,几乎没动过筷子;
一坛酒,倒是有小半坛进了他们两个人的肚子。
小团子趴在妈妈腿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凑到夜莺耳边,用稚嫩的气音说:
“妈妈,那两个叔叔,为什么吃饭好像在吃药一样?”
夜莺轻声“嘘”了一下,捂住了儿子的嘴。
……
饭吃到一半,温羽凡放下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进了里屋。
曹策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温羽凡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金属盒。
金属盒,被放在了曹策勋的面前。
“数据,完整备份。”温羽凡说,“绝无删减。”
曹策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看了足足五秒钟——五秒钟里,悬在他心口从清晨到深夜的那块大石头,轰然落地。
他伸手,拿起盒子,入手微沉,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蚀刻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真实的。
是真的。
“温科长。”他站了起来,这个在中将面前都未曾失态的军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华夏……会欠您一个人情。我以个人名义向您保证,这份人情,国家会认,我曹策勋更会认……”
“不。”
温羽凡打断了他。
他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酒,蓝色的眼睛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深潭般的幽光。
“我对华夏的要求,不一样。”
曹策勋握着金属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一样?
周围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孔烈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小玲和夜莺对视了一眼,悄悄把小团子抱离了餐桌;
连一直坐在角落擦拭刀刃的刺玫,都抬起了头。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灯,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你要什么?”曹策勋一字一顿地问。
“恢复青龙、白虎的编制?释放陈毫?这些应该都没问题。”
温羽凡放下酒杯。
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帮我带句话回去。”他说。
声音不高,却让整间餐厅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说——温羽凡,正式挑战镇国剑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曹策勋脸上,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生死战。”
“谁也不能阻止。”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孔烈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翻倒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漫过桌布,像一片无声蔓延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