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战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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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到9月6日。
维他岛的赛事还剩四天。
积分榜上的数字还在跳动,密林里的厮杀还在继续,全球几十亿观众的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而五个从温羽凡手下“活下来”的人,已经在这一天,按下了弃权的按钮。
弃权之后,按赛事章程,他们将由新神会的安保力量护送离岛,统一撤离。
这是一条安稳的退路——按理说。
可五个人从踏上返程航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人把它当成退路。
因为他们都清楚一件事:温羽凡可以放过他们。
那个人,不会。
……
登机之前,封无极在直升机舷窗边站了很久。
他刚被齐不治正过骨,胸椎和腰椎各归了位,走起路来还带着一种骨头没长熟的滞涩。
灰色的对襟短褂上沾着干涸的泥和灰紫色的尸傀残渣,布鞋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丢在战场上了,新神会的人给他找来一双胶底便鞋,他踩着,觉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深陷眼窝中的那双眼睛,望着停机坪外的海。
海是蓝的,蓝得干净,蓝得没有心肠。
他在想一件事。
逃?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半圈,就被他掐灭了。
——往哪儿逃?
那具坐在武安部顶层的年轻躯壳里,住着的是能把他关七十年的东西。
七十年的大凶狱,他都熬过来了,靠的是“不能死”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不一样。
逃,就是背弃。
背弃剑尊的人,是没有资格再谈“熬”字的。
那个人既然能从皇城地底三十米把他们捞出来,就能再把他们塞回去。
下一次,不会有铁栅栏,不会有夜明珠,不会有七十年的活罪——
只会有一具尸体。
封无极收回目光,转身,朝飞机走去。
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影子拖在停机坪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去。
认罚。
至少,还可能活着。
……
机上。
救援运输机里的气氛,沉得像舱底压着的配重。
沈惊鸿靠在舷窗边,左肩的脱臼已经被齐不治接上了——是在登机前接的。
当时齐不治胖手搭上他的肩胛,说了句“忍着”,然后手腕一抖,“咔”的一声脆响。
沈惊鸿的脸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只是指尖那枚黑沉沉的棋子,停了整整一秒。
现在他半阖着眼,深褐色的瞳孔映着舷窗外的云层,云海翻涌,像一大锅烧开的牛奶。
棋子在他右手指间转着,转速比平时慢,一圈,又一圈。
他在算。
算这一趟回去,是五个人的账,还是五条命的账。
齐不治坐在他对面,胖乎乎的身子陷在座椅里,肋骨的钝痛随着气流颠簸一下一下地提醒他。
他没睡,眯成缝的小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斜前方——
蓝凤凰坐在舱室最角落。
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这架运输机从维他岛起飞时穿过了两片积雨云,机身颠得厉害。
搁在从前,蛊母大人的指甲早就掐进扶手里了——她怕高,怕一万米高空,这毛病几十年没治好。
可这一路,她连眼皮都没抬过。
她的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甲缝里嵌着暗金色的粉末。
那是噬金虫的体液干了之后留下的残渣,她一直没洗。
齐不治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近百年养出来的孩子,一晚上,没了。
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刀。
而舱室另一头,段无常裹在一条救援毯子里,像一捆被绳子捆好的干柴。
封无极坐在他旁边,枯瘦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不是探脉,就是搭着。
段无常的经脉尽毁,丹田碎了,这一辈子,再也好不了了。
他浑浊的眼睛睁着,望着舱顶,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封无极搭着他的手腕,忽然想起大凶狱的第一年,隔着石墙传来的那句话——
“别死,活下去就有机会。”
老段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别人对他念这一句。
封无极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
五人没在神之岛上的医务中心久待。
不敢休息。
不敢疗伤。
一刻也不敢停留。
当天就坐上了回国飞机。
……
9月7日的深夜。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穿过梧桐掩映的街道,停在了武安部大楼的侧面。
大楼的大部分窗户都黑着。
只有顶层,亮着一格灯。
五个人从车上下来。
四个人用自己的脚走的,一个人不是。
封无极和齐不治,一边一个,架着段无常。
老人轻得吓人,脏棉袍里的身体像一捆泡过水又晾干的柴,每挪一步,都要两个人跟着调整重心。
沈惊鸿走在后面,左手托着脱臼复位后还缠着绷带的右肩,另一只手垂在体侧——那只手里攥着一枚棋子,从落地到现在,没转过一圈。
蓝凤凰走在最后,双手环抱在胸前,目视前方,谁也不看。
……
电梯门合上。
数字开始跳。
一、二、三……
狭小的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段无常纱布底下渗气的声音。
齐不治张了张嘴,想讲句什么把这个沉默填一填……
可一句玩笑话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讲笑话。
嫌命长。
七、八、九……
蓝凤凰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睫毛动了一下。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封无极闭上眼,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
……十八、十九……
“叮。”
顶层到了。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厚到把五个人的脚步声全部吃掉。
尽头的门虚掩着一线光。
封无极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出那个声音。
川中口音,略带沙哑,尾音习惯性地向上扬了一下——听上去年轻,甚至称得上温和。
封无极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台灯亮着,姜鸿飞坐在灯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安静静。
像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的、体面的年轻人。
五个人鱼贯而入。
封无极和齐不治一起,把老人安置在门边的沙发上。
随后,封无极向前一步,撩起衣摆,跪了。
齐不治跟着跪。
沈惊鸿单膝点地——断肋不让他跪实。
蓝凤凰的膝盖砸在地板上,闷闷一声。
最后是段无常,他挣扎着要用那双不听使唤的手撑起身子,但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半分。
“任务失败。”封无极跪着,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我们五人联手,底牌尽出。但依然杀不了温羽凡……结果是段无常经脉尽毁,余者带伤。心知无望,未请而退,擅离赛场。”
“请罚。”
言罢,闭嘴,等着。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梧桐的声音。
封无极垂着眼,看着地毯上那道被灯光拉出来的影子。
影子很年轻,肩线削瘦,站姿松散——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的影子。
可影子的主人没有动。
封无极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后颈渗出的汗顺着脊柱往下走——他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第一次被推进大凶狱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黑,这样的静。
齐不治的喉结动了动,那句烂熟于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已经顶到了牙关……
封无极的余光扫过来。
那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笃。”
一声轻响。
是钢笔被搁回笔架的声音。
接着是椅背微微后仰的“吱呀”声。
“知道了。”
三个字。
不重,不轻,不冷,不热。
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像在听楼下食堂今天换了什么菜。
“下去吧。”
齐不治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瞟——那张年轻的脸正低垂着,视线落回桌面摊开的文件上,一只手重新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不疾不徐。
好像他们刚才说的不是“任务失败”。
好像跪在地上的不是五个前邪派十大高手。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封无极又等了三秒,确认没有第二句话,才低声道:
“是。”
他退后半步,转身,架起段无常。
齐不治抢上来搭手,两个人的动作放得极轻,轻到段无常的棉袍下摆拖过地毯,没有带起一点声响。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把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连同里面的那个人,一起消失在了五人的视野。
走廊里,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步一步,朝着电梯的方向走。
直到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齐不治才发觉,自己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还没吐出来。
他不敢吐。
电梯往下走一层,他才敢往外吐一分。
“……知道了?”
“就……知道了?”
轿车厢一样的空间里,五颗脑袋里,装着同一个问题。
没有处罚。
没有问责。
没有“废物”两个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齐不治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的精光转得飞快。
他是五个人里最先想歪的——不,最先想到那个先例的。
那天,也是这间办公室。
封无极把当年的旧事一五一十讲完,那位沉默了五秒,说了句“想起来了”,再往前,是那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去杀温羽凡了?”
夺舍的磨合期。
记忆像一座整理到一半的书库,有些书架空着,有些书被塞进了连主人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
神魂换了壳,读取索引还没建好——你搜一个文件名,系统告诉你“找不到”,可那卷宗,明明就在库房深处的某个架子上落灰。
也许,“杀温羽凡”这道命令,早就被那位自己弄丢了。
命令都忘了。
问责什么?
想明白这一层的瞬间,齐不治非但没有轻松,反而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们五条命,悬在一位记不清自己下过什么命令的人手里。
今天忘了命令,是“知道了”。
明天想起来了呢?
……
封无极想的是另一条路。
上一次汇报任务,他离得最近。
那股气息,比前一次浓了不止一个层次——像一坛酒,从刚开封,变成了窖藏十年。
宗师了。
这具躯壳的修为在涨,涨得不讲道理。
那么再往后呢?
也许用不了多久,那位就不需要五把老骨头磨了七十多年的锈刀,去撬一个撬不动的年轻人了。
到那个时候,温羽凡算什么?
一个等他哪天兴致来了,抬抬手,就能抹掉的小麻烦。
刀钝了。
换一把就是。
封无极的睫毛动了一下,把这条思路掐断了。
不能再往下想了。
再往下,是比大凶狱更冷的地方。
……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十、九、八……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
……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夜风从大堂的旋转门灌进来,带着九月末京城特有的、干燥的凉意。
齐不治迈出电梯的那一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大堂中央,仰起圆脸,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吐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早就湿透了。
冷风一激,那片湿意凉得刺骨,他打了个哆嗦,咧开嘴想笑一下,笑出来的东西比哭还难看。
“……饿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有气无力,“常去那家馄饨,这个点还开着吧。”
没人接他的话。
但沈惊鸿垂在体侧的那只手,指间的棋子,重新转了起来。
先是慢的,半圈,一圈。
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转速。
蓝凤凰走到大门口,停住,仰起了头。
京城的夜空不干净,灯太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一轮月亮,挂在写字楼群的上空,缺了一角。
她看了很久。
上一回这样抬头看天,还是从大凶狱里出来的那天晚上。
那晚她闻到了七十年没闻过的夜风,看到了七十年没看过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和那晚是同一轮。
可她指尖的粉末,已经不在了。
……
段无常被扶出大门的时候,头垂着,佝偻的身体陷在脏棉袍里。
他的手在袖口里动了动——还是那只变形的右手。
五根歪斜的手指,朝着五个方向,谁也不听使唤。
他什么都没想。
经脉尽毁的人,连“后怕”都是一种奢侈。
他今晚的全部力气,只够用来做一件事——
活着。
活着,就够了。
……
封无极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在台阶上站定,回过头,仰起脸,朝大楼顶层望去。
那格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那个年轻人大概还在批他的文件。
也许批的是武安部下季度的条例修订,也许批的是哪个新建门派的注册申请,也许——什么都没批,只是握着笔,在想一件他们五个想不透的事。
封无极看了三秒。
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和平时没有一点分别,“老段要休息,老齐要吃馄饨。散了。”
五道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被下一盏灯拉长,一步一步,融进了京城深夜的街道。
……没人知道那位为什么不动怒。
是脑子里的账目还没理清,还是修为涨到了根本不必动怒——也许两个都不是,也许都是。
五个人,没有谁真正知道答案是哪一个。
也没有人敢往深处再想一步——想那位为什么连一句重话都懒得说,想那双年轻眼睛底下沉着的东西,想大凶狱那扇黑铁大门,下一次会为谁开。
不敢想。
七十多年教过他们:知道得太多的人,在那种人手里活不长。
封无极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是凉的,自由是借来的,命是暂存的。
但至少今夜,一残四伤的五个人,能各自回去,关上门,睡一个觉了。
至少今夜,那扇黑铁大门,没有为任何一个人,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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