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算不过来的账(1/2)
老内侍亦静静垂手侍立在一旁,苍老的眼中映着那抹活泼泼的身影,漾起慈祥的笑意。
如今,圣女肩上扛着大亚和巫君的重担,人前威仪日盛。可无论身份怎么变,有一点,老内侍觉着,她从来没变过——就是这股子能把沉闷周遭都搅动起来的活气儿。像早春头一拂过冰面的风,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
此刻,她哼着那不着调的桃花源,踢着毽子,笑得没心没肺,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令人生畏的大亚模样?分明就是个贪玩爱闹的邻家少女。
老内侍的嘴角弯了弯,想起了禽舍里那些被照顾得油光水滑的鸡鸭,想起了她兴致勃勃琢磨怎么做农具、种五谷的样子。
这姑娘的好,是实打实、暖烘烘的,不飘在天上,就落在这些穿衣吃饭、让人活得更好的小事里。
他的目光,又悄无声息地,转向了身前的主子。
太尊站得笔直,负着手,衣摆在秋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碑。老内侍瞧不见主上的正脸,只能看见那线条冷硬的侧颜,和微微抿着的唇。
主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
但那目光,老内侍服侍了一辈子,能品出些不同来。那不是朝堂上审视臣工的锐利,也不是独处时常见的空茫寂寥,而是更深的凝注,仿佛要将那院中欢跳的身影,连同那歌声,一起看进心里去,刻在某个地方。
老内侍不懂那些深奥的帝王心术、爱恨纠葛,那些对他而言,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他只知道一点:自打这位圣女来了后,主子这院子里,笑声多了,饭菜香了,连那总是萦绕不散的暮气都被冲淡了些。
主子嘴上从来不说,有时还训斥,可哪回真恼过?那碟推过去的酱菜,那件试了就不肯脱的比甲,还有此刻这长久的、沉默的凝视,都是答案。
这世间道理有时很简单。人老了,尤其是坐过高位、经历过无数厮杀算计的人老了,心就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又冷又空。
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更不是更多的权势财富,而是一捧能照进井底的、温暖的阳光,或是一缕能打破死寂的、鲜活的声音。
圣女就是那捧阳光,那缕声音。
她不必懂主子心里埋了多少血、多少憾,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蹦蹦跳跳,哼着歌,把这死气沉沉的秋日早晨,唱活过来,就够了。
而主子,需要的也正是这个,一个能让他暂时忘掉自己曾是西炎王,只记得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会冷会暖的寻常老者的存在。
老内侍垂下眼,不再多看,布满皱纹的眼角,柔和地舒展开来。他静静站着,如同过去无数个年月里一样,做一个最安静的背景。
这辰荣山的秋天,有些不一样,因为有歌声,有光影,还有一个能让石头般的主子,也驻足良久的身影。
他想:对一个老人,对一个服侍了老人一辈子的老仆来说,这就足够好了。
太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十八九少女模样的外孙女,望着她身上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鲜活得刺目的青春朝气。
这朝气与他身上沉淀了数千年的暮气、与这宫殿曾见证过的无数血腥谋划、与这片山峦承载的沉重历史,格格不入。
恍惚间,那踢着毽子的娇俏身影,与久远记忆里的一些模糊画面重叠了。
不是这般华服云锦,而是粗布麻衣;不是在宫殿庭院,而是在西炎部落尚未扩建的简陋营地旁,有着同样明媚的秋阳,同样干燥的空气。那时,他也不是西炎王,只是西炎部落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族长。
也有一个女子,或许不曾这般肆意歌唱踢毽,但眼神也曾清澈明亮,会在狩猎归来时,捧着清水迎上来,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那是彤鱼氏,他年少时真心悦慕过的青梅竹马。
可后来呢?
后来,是权衡,是野心,是“千秋霸业”四个字压过了少年情肠。他娶了西陵氏的西陵嫘,获得了强大的妻族助力,踏着这条以联姻巩固的权柄之路,一步步走上至尊之位。
登基之后,他以为可以弥补,将亏欠了的柔情与尊荣加倍给了彤鱼氏……却不知,那才是真正灾难的开始。
后宫倾轧,子嗣相争,两个女子被卷入其中,命运凄楚,而嫘祖一脉,更是凋零殆尽。
他曾以为,帝王的道路注定孤独,以亲人之血铺就亦是无妨。可直到暮年,退居这辰荣山,养鸡种菜,以及朝云峰对着孤灯冷月时,他才品出那孤独里最蚀骨的滋味——不是无人相伴,而是回首望去,来路上竟满是被他亲手推开、伤害、乃至埋葬的至亲之人的面孔。
他得到了山河万里,却弄丢了那个会在秋阳下对他真心笑靥如花的少女,和少年心中曾有过的一点温热。
“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我要划着桨儿水中摇……”朝瑶的歌声飘来,唱着她词中幻想宁静无忧的桃花源。
太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那踢毽的少女身影,那摇曳的红珊瑚流光,与记忆里早已褪色的部落阳光、以及后来无数冰冷宫殿中的孤寂身影交错重叠。
深沉疲惫与怅惘,徐徐漫过衰老的心房。
他杀伐果断了一生,用冷酷筑起了帝国,却也用这份冷酷,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繁华而荒芜的孤岛。
如今,站在这岛边,看着隔了血海深仇、却愿意带着一身鲜活撞进来的小外孙女,看着她那般用力地活着、笑着、闹着,仿佛在替他,替那些早已沉寂在岁月里的亡魂,尽情呼吸着这他挣来却无福享受的自由空气。
“……一片片柳絮飘,飘过了天之角……你可曾看到,红尘纷扰……回来跟桃花儿聊一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