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半生再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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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尊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又望向朝瑶那双透彻的眸子,“说得轻巧。”哼了一声,却不带有斥责之意。“有些棋子落下去,带血。棋盘可以拂乱重来,沾了血的路,洗不干净。”
“那就让它在那儿。”朝瑶的声音柔和下来,“血干了,颜色会变淡。路上长了草,开了花,后来的人或许看不见了。?但走路的人自己记得,就够了。记得,不是为了停在原地,是为了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才能少沾点血,或者……让血值得。?”
她目光落回棋盘,轻轻下了一子,竟是将自己一处看似可活的棋,主动送入了太尊的包围。
“你这一手飞镇,看似轻灵,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地。”太尊落下一枚白子,封住黑棋一条去路,声音混在松涛里,听不出情绪,“为求一线生机,将大片实地拱手让人,值得?”
“值得。”朝瑶答得毫不犹豫,指尖黑子轻点,落在另一处,“险地未必是死地,让出的实地,或许能换来更广阔的势。老祖宗,您教过我,?帝王心术如握沙,该紧则紧,该洒则洒。?我如今洒这几子,是为了后面能握得更稳。”
太尊闻言,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朝瑶:“你记得便好。只是怕你记得了洒,却忘了洒是为了什么,更忘了洒出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某些深埋的过往,“?当年你问我,若后悔洒了的沙该如何。我答你,那说明握着沙的人还活着。如今我再告诉你,只要活着,就会有新的沙要握,旧的沙要洒。后悔,是活人的特权,也是活人的负担,不断看着自己洒出去的沙,变成路上硌脚的碎石,或者旁人眼中的尘埃。?”
朝瑶抬起眼,直视太尊:“所以,在您看来,人生无非就是一场不断握沙与洒沙的循环?握紧权力,洒掉温情;握紧江山,洒掉至亲?”
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闪躲,“那些被洒掉的沙,它们的意义,就只在于被洒掉这个动作本身?成了您帝王之路的注脚,成了代价二字的化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尊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锐利地射向朝瑶。声音没有波澜,透着残酷的平静,“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脚下必然是悬崖。你想站稳,就得有东西填下去。亲情、爱情、友情……乃至一部分的自己,都是可以填进去的土石。”
“否则呢?”太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断然,“沙已离手,随风而散。难道还要追着风去问每一粒沙是否安好?”
“可若填进去的,最终让那位置本身变成了荒芜的孤峰,即便站稳了,又有什么意思?”朝瑶没有退让,指尖的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上,“?您教我握沙洒沙,可您没告诉我,有些沙,或许不必握得那么紧,也不必洒得那么绝。换一只更大的手掌,或者把沙和上水,变成泥,塑成器,是不是就能留住更多??您当年洒掉的,或许不仅仅是几粒沙,而是本可以成为基石、让山峰不至于那么冷硬的东西。”
太尊落下白子,声音冷硬,“?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不是不会痛,而是知道,痛也得走完这步棋。?这无悔,便是承认那些沙,就该被洒,洒得其所!?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让手中剩下的沙也一并流尽!”
“我没有优柔,也非妇仁。”朝瑶的声音平稳,多了一份针尖般的锐利,“该洒,但洒了之后呢?路铺成了,行走其上的人,是不是除了铭记这路的代价,也可以试着在路边种下几棵树,引来几泓泉?让后来走这条路的人,不至于觉得它只有血腥和冰冷,也能看到一点绿意,感到一丝暖意??老祖宗,路是您开的,血是您流的,这没人能否认。但让这条路通向哪里,变成什么样,后来的人,比如我,是不是也能添上几笔???”
她看着太尊微微震动的瞳孔,声音放缓,字字清晰:“?我不是要否定您的洒沙,我是想说,洒沙不是终点。沙洒了,路成了,人生还在继续。后面的事,比如怎么让走在路上的人觉得这路值得,怎么让那些被洒掉的沙砾的意义不只是代价,而是能开出点什么来……这些,同样重要,同样需要人去握,去争。?”
太尊沉默了许久。山风卷起他花白的鬓发,那张惯常威严冷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被触及核心的震动。
他一生笃信并践行的铁血法则,第一次被眼前这个他亲手教导出来的继承人,用如此方式破局。
她不是在否定他的路,而是在问他:路之后呢?
“你倒是……总会找些歪理。”太尊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斩钉截铁,反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喟叹,“把沙和成泥,塑成器……谈何容易。多少沙,洒了就散了,再也聚不拢。”
“聚不拢的,就让它成为滋养别处泥土的养分。”朝瑶的眼神亮得惊人,“?而能聚拢的,哪怕只有一粒,也值得小心捡起来,擦干净,放进怀里暖着。?”
“你这些年上蹿下跳,四处捡沙,就是在做这修补?你以为,你能把我洒出去的,都捡回来?”太尊再落一子,那些被他洒掉的沙——西陵嫘、青阳、西陵珩、彤鱼氏.......
乃至更早的年少温情——它们真的只是冰冷的代价吗?
“我捡不回来您洒掉的。”朝瑶坦然承认,眼神亮得灼人,“时间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伤口结了痂也留了疤。但我可以捡起别的沙,或者,?试着让那些沾了血的沙砾,在别的土壤里,开出不一样的花。?我可以对娘好,对您嘴上气心里孝,我可以让辰荣山有炊烟有笑声,我可以把外祖母留下的首饰戴在头上,把她的温暖传下去……?我是在用我的方式告诉您,也告诉所有走过这条血路的人:路可以很冷,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必永远活在寒冬里。?”
声音轻了下来,更显力量:“?这就是我的握沙。我握的不是权柄,是人心,是暖意,是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的那点念想。我把这些暖意攒起来,就像攒一捧火种。用这点火,去烤一烤冻僵的手脚,去照一照前路的黑暗,也试着……去暖一暖那些以为自己早已冰冷透骨的心。比如,您的。?”
太尊彻底沉默了。他怔怔地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白棋为了剿杀黑棋数子,外围出现了细微的破绽。
他不由得深深看了朝瑶一眼,又看向栏外那亘古奔流的云海。
朝瑶的话,像惊雷,又像细雨,将他内心那座用无悔和代价筑起的、坚硬而孤独的堡垒,冲开了一道细微无法忽视的缝隙。
他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楚,以及痛楚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沙已洒,路已成。但路还在脚下延伸,人还在路上行走。后来的人,用他们的方式,赋予了这条路新的意义。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回响?
她轻轻落下手中一直捏着的那枚黑子。这一子,没有攻击,没有防守,只是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空旷、却遥指全局的气眼所在。
“这局棋,还没下完。”朝瑶看着太尊,微微一笑,“但无论最后输赢,这棋盘外的天高地阔,云卷云舒,不会变。?下棋的人会老,棋局会终,但天地间的可能,永远都在。?”
一老一少不再言语,只余棋子轻响。棋局渐入中盘,厮杀虽烈,却莫名有种沉静的默契在流淌。
太尊的思绪,随着棋局和朝瑶的话,飘得很远。那些血色的过往、冰冷的选择、辜负的面孔依然沉重地压在心口,但似乎,在这高台清风、松涛云海之间,在对面那丫头清澈又狡黠的目光注视下,那重量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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