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龙战于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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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挣扎。黑火从眼窝里喷出来,喷在龙颈上.
白龙的鳞一片一片被燎黑,黑了一片,月光色就从底下翻出来一片。它喷一口,龙鳞黑一层翻一层;它再喷,龙息再灌。
比谁先松手。
天底下看这一段的,都以为是一瞬。
只有煞墙上的兵和狼骑看见了:天上的银光和黑火,绞成一根定住的柱子,柱子里,两尊东西一动不动——一个往里灌,一个往外喷。
灌的越来越快,喷的越来越慢。
最后一瞬,那东西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嘶鸣——跟一面破锣最后响了一声似的。
它先散的。
散得干干净净。
缠了万年的一缕冤孽,没有遗言,没有问话,没有解释。
白龙的五爪扣着,直到爪子里的东西散尽了,才慢慢松开——松开的时候,老头儿低声说了四个字,只有天听见:
一笔,销了。
缠了万年的红白幡,从里到外烧透,烧尽,烬末被龙息冻成灰白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
黑潮没了主,从天上泻下来,泻进黑沼;七座骨山酥了四座,塌了剩下的,骨山塌进沼泽,沼泽冒了三天三夜的泡。
三千里盐泽上空,那口烧穿了底的锅,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火墙熄了。焚羽卫收了翅,一片一片跪在琉璃地上,羽尖朝下——白羽的跪法,是把最宝贝的翅膀,贴在地上的。
煞墙前,蒙骜拄着槊,看着北边那一线贴地的霜收拢成队。
他迎上去,跟熊狼百夫长对了一拳——熊罴族的拳头,和裹了三层裹伤布的拳头碰在一处,什么都没说。
煞气和霜气在两军之间撞开,把黑沼上最后一层浮沫都震碎了。
点验的时候,城西营报亡一百一十七。
蒙骜把名册揣进怀里,跟熊狼百夫长说:名字都在这儿。回头厅城立碑,北府立碑——一个都不许漏。
厅城满城,看见东天那口锅冷下来了。
光榜底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满城跟着喊,喊什么的都有——喊的最多。
声浪滚过十二面光榜,滚过揽星阁,滚到白玉楼顶,楼上空空的,没人应。
驿馆的方向,嫣然诡站在窗边,把捏了一夜的帕子慢慢松开。
帕子底下压着一张新方子——新一炉炊饼,要烙厚一点。北边那位回来的时候,得趁热。
——
同一刻,北府,湖沿烽燧台。
陈浩云怀里那片逆鳞,烫到极处,忽然——凉了。
凉得干干净净,一点热气都没剩下。
他把那片鳞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看了一眼。
白玉似的鳞面安安静静,鳞纹里那点烫,平了——平得像一笔勾销。
他按住心口,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九影的影子齐齐一软,刚才还绷得笔直,这会儿全软趴趴贴回了地上。
玫九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魏瘸子把酒葫芦举到一半,没喝。
大公鸡从台角的木杆上跳下来,踱到玫九的石桌边,把脑袋凑到账页上看了看,脖子一梗。
纸人在旁边替它转述:它说——东边的账,销了。
东边的销了。玫九伸手拨了一颗算盘珠子,湖这边的,还差四日。
打完了。陈浩云说。
湖面上,圈纹一圈一圈地荡,荡到湖沿,碰着滩石,又荡回去。湖底那位,今夜没有数数。
陈浩云在台上站到半夜。
东边天上最后一点红黑的颜色熄下去的时候,他转身下台,只交代了一句:传令狼骑——回关记双倍军功。阵亡的,名字报上来,北府立碑,碑立在界碑边上,让往后过界的人都知道,这地界是谁拿命看的。
——
盐泽的战事,收尾收了七天。
第四天,东边天际来了一只鹤舟。
舟上没有黑羽卫,没有弩机,只有白羽族里三位最老的长者,捧着一道降表,落在第二道线外三十里,步行进来的。
两头下注的白羽,这一回,终于是下注了。降表里字字照章:焚羽卫缴羽械、三房锁族候审、商道夹带的旧账一笔一笔列出来,最后一条,是请厅城派员,清点外院客院通往界外的那条暗道。
降表送进厅城那天,光榜把全文帖了出来,一字没动。
满城围着看,看到三房锁族候审那一条,高升茶楼里说书先生把镇魂木醒木一拍:两头下注的,这回把俩注并成一个了——晚是晚了点,可总比不下强。
满堂哄笑。只有老藤精的藤须在壁后轻轻摆了摆——它记得的东西多,它知道这一注下去,往后许多年,东边的天都不会再烧红了。
第五日,缇骑营进盐泽,收拢红白残部。
骨头收骨头的,幡烬收幡烬的,能押的押回缓冲区——缓冲区还是缓冲区,格局重写,地界照存,只是从今往后,界碑上刻的规矩,是厅城的规矩。
押解的队伍过缓冲区界碑那天,红琊亲自到碑前接。
他看着那些被锁灵封串成一串的残余老骨头,啧啧了两声,回头对自家手下说:看见没有。跑出去的,就是这个下场——都给我记牢了。
输赢翻篇,往后是生意。这是当年立下的规矩,如今,这规矩越发硬了。
残余里那些埋了这些年的老骨头,该散的散了。散在泽底,给金纹盐晶当了肥。
缇骑营的册子上,这一仗记了八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东境盐泽三千里,自此无秽。
厅城往盐泽派了屯垦的令——金纹盐晶是炼器的上等料,龙血喂出来的泽底,万里无一。
蒙骜请令戍泽十年,说是弟兄们的命换的地,得看着它长出来。请令的文书递上去,批回来两个字:准了。
第七日黄昏,白龙从天上落下来。
龙身收拢,云阶散成满天晚霞。
盐泽边缘那座塌了半边的哨堡顶上,坐下来一个白袍老头儿,袍子破了三处,袖口烧焦了边,颈侧贴着一片新翻的鳞——鳞色还嫩,粉白粉白的,一看就是刚长出来的。
蒙骜和熊狼百夫长一前一后赶到哨堡底下,仰头看着堡顶上那个白袍老头儿,谁也没敢上去。
熊罴族的悍将挠了挠头,压低嗓门问旁边这位:你们主上平日里……是怎么伺候这位老人家的?
熊狼百夫长想了想,答得极实在:递酒。
老头儿坐在那儿,看着满泽的金纹盐晶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透着乏,也透着松快:
有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