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叙旧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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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吗?
哨堡底下,蒙骜和熊狼百夫长面面相觑。
熊罴族的悍将回过身,一把薅过亲兵腰间的酒囊,掂了掂,递上去;老头儿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皱起眉。
淡了。
他又灌了一口,还是皱眉,可也没放下。
半囊军酿见了底,老头儿把酒囊抛回去,摆摆手:记账上——记厅里。
说完他就没了影。堡顶上,只剩下满泽的金纹盐晶,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
盐泽的收尾,陆陆续续又报了七天。
战报帖上光榜那天,满城从早读到晚——认字的读,不认字的听人念。念到东境盐泽三千里,自此无秽,茶楼里的叫好声一波一波往外漫。
高升茶楼当天就开了新书《龙战于野》,说到幡枪入伤一句,满堂齐齐倒吸凉气,有个盐鼠部的小个子吓得从墙头上栽下来,被老藤精的藤须卷住,挂回原处。
汇通赌坊把赌评议哪天续的盘口撤了,改赌厅座老人家哪天回城——没人敢赌老头儿打输,盘口开得没滋没味,三天就封了盘。
第四天,火凤的商队过南门。
车队最前头,凤家少主凤离探着脖子往东边望了半天,回头跟押队的老账房嚷嚷:看见没!本公子就说该囤盐晶!脚底下这条道,往后就是金道!
老账房拿算盘敲了敲他的车辕:少主,先过关,一成税。
缇骑营封着外院,筛到第七日,典签房封了三间,人事司封了两间。
筛出来的名册一日一帖,帖上光榜,满城围观——万族认不全那些名字,认得那架势:往后厅城里的,伸出来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六日,清点暗道的队伍出发,带队的是颖儿诡亲点的老吏。出城的时候没惊动谁,只有老藤精的藤须在长棚顶上朝他们摆了摆,算是送行。
石楼里,颖儿诡批完派员名单,把笔一搁,望着东边干干净净的天,嘴角难得松了松。
第十日,四营回城,蒙骜营留在盐泽戍地。北府狼骑随行入城受赏——北府的兵第一回列队走厅城的主街,雪狼霜狼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路霜花,日头一照,霜花化成银线。
主街两旁,万族挤得水泄不通:盐鼠部的小个子往狼背上撒花,吓得狼崽子直打喷嚏;石肤部的汉子们把炊饼一摞一摞往兵手里塞。
熊狼百夫长骑在头狼身侧,胸口裹着新换的伤布,脊梁挺得比旗杆还直。
受赏回来,狼骑没先卸甲,先去了趟刑名司边上的英烈碑——一百一十七个名字,熊狼百夫长挨个儿誊上去,誊一个字,念一声。
誊到半夜,碑前的长明灯一盏没晃。
——
数日后,厅城,白玉楼顶。
夜。
满城还没从那一仗里缓过来:光榜底下围着听战报的人一拨没散一拨又来,高升茶楼的说书先生把新段子《龙战于野》说了三天.
说到银河倒挂那一句,醒木拍得震天响,底下万族的叫好声能把茶棚顶掀了。
楼顶上很安静。
陈浩云是闪移上来的——脑海里光点一闪,人已落在檐角。
老头儿早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只粗碗,碗是楼下库房翻出来的,碗沿还磕着口子。
酒呢?老头儿问。
陈浩云从储物里拎出一坛。泥封,粗陶,坛身上一个字没有——老矿区的土烧。
老头儿眼睛亮了:这个好。
泥封拍开,酒倒进粗碗,酒液是浊的,倒在碗里晃出一层浑黄的光。老头儿端起碗,一口下去半碗,眯起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味儿糙。他说,暖身子。
老矿区的规矩。陈浩云也端起碗,下井前一口,出井后一口。糙是糙,压得住寒气。
本座知道。老头儿又灌了一口,当年在你那矿区边上蹲过三天,就看矿工们排队打这个酒。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本座是谁。
陈浩云手上一顿,笑了:现在知道了,酒钱也没涨。
老头儿哈哈大笑,笑得檐角的风铃叮叮地响。
笑完了,他把粗碗往膝上一搁,叹道:万年喽。本座在这楼上喝过无数回酒,跟楼里老的喝,跟楼上死的喝——跟活的年轻人喝,你是头一个。
属下荣幸。
荣幸个屁。老头儿骂得舒坦,是你的酒,糙得对本座的胃口。
——
两只粗碗,一坛土烧,一人一龙就着满城灯火喝。
楼下,东天方向的天幕干干净净,再没有烧红过。揽星阁在夜色里自转了一层,檐角的水龙吐着细小的水线。
打完仗第七天,厅城的日子总算一点一点缓过来了。
这楼,老头儿忽然开口,本座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个颜色。
陈浩云没接话,等着。
那会儿白玉楼才三层,楼下这条街,是一片白骨滩——滩上的骨头会自己唱歌,唱的都是些听不明白的老调子。后来楼一层一层往上盖,骨头一根一根往地里埋,埋到第几层来着……
老头儿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忘了。
他怔了一会儿,自己笑出声:老了。话多,还记不全。
厅座不老。陈浩云说,厅座是打完了。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他捧着粗碗,望着楼下,过了很久,又说:东街角那家面摊子,摊主是个吊死鬼,舌头伸出来擀面——你吃过没有?
没敢吃。
可惜了。三千年就那一口汤头。老头儿摇头晃脑,他家的面,当年……
说到两个字,他忽然打住了。
楼顶静了一静。风从界渊的方向来,吹得两只粗碗里的酒面起皱。
老了。老头儿又说了一遍,把酒碗端起来,把剩下半碗一口闷了,话多。
陈浩云给他满上。没问。
你猜本座打完仗,最爱干什么?老头儿忽然问。
看云?
蹲城楼。老头儿得意起来,打一回,蹲一回。蹲在垛口上,看底下的城——看茶楼点灯,看面摊生火,看小崽子们满街跑。看明白了城还活着,这仗,才算打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本座蹲了七天。城没缓过来,本座也没缓过来。
哪一回,他没说。陈浩云没问。
风一吹,酒碗里映的灯影晃得厉害。老头儿把碗凑到唇边,又放下,忽然笑起来:好在这一回,城一天就缓过来了——你们这帮小的,能打。
小的们能打,是老的教得好。陈浩云道。
本座没教。老头儿摆手,本座就是看。看了万年,看会了一样东西——城这东西,不是楼盖的,是人守的。守的人一茬一茬换,城还是那个城。
他说着,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咂咂嘴,忽然又说:你那帮小的——影子、纸人、鸡、狼,都不错。尤其是那只鸡。
陈浩云失笑:厅座连它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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