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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 叙旧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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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往你袖袋里塞米的时候,本座在楼顶看着呢。老头儿得意洋洋,本座什么看不见。

——

酒过三巡,夜风大了些。

陈浩云的衣襟被风掀开一线,怀里那片逆鳞滑出半面——白玉似的鳞面,安安静静,鳞纹里那点烫,自打东境那夜之后,就平下去了。

老头儿的目光落上去。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楼顶的风声、楼下的叫好声、揽星阁自转的轻响,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它认你。老头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好事。

陈浩云低头看了看那片鳞,又抬头。

老头儿已经别过脸去了,端着碗,看楼下茶楼门口挂的灯笼,仿佛方才那三个字不是他说的。

陈浩云把鳞收回怀里,贴身收好。

他没问是什么意思,没问这片鳞打哪儿来、原本是谁的。

问不出来的人家不会答,答得出来的不用问——这条规矩,他在白玉楼顶上学过一回,够用一辈子。

老头儿却忽然又说了一句,仍旧望着灯笼,声音散在风里:

往后夜里守着湖,要是它再烫——别慌。烫,是它认得路。

陈浩云一怔。再要问,老头儿已经端着碗,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老曲儿,荒腔走板,难听得要命。

曲儿哼到一半,檐角那只锦囊轻轻晃了晃——风铃没响,它也没响。老头儿瞟了它一眼,接着哼。

——

酒坛见底的时候,老头儿做了个动作。

他伸手到腰间,把那只洗得发白、绣线磨秃的旧锦囊,解了下来。

陈浩云的目光一顿。

这只锦囊,烫了几百年,暗金的光从缝里透过、照亮过老头儿半张脸——满厅城的人都知道厅座腰间挂着它,跟白玉冠玄衣一样,是这位老人家身上万年不换的行头。

老头儿把锦囊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一抛——

锦囊落在檐角的风铃旁边,挂住了。夜风一过,锦囊和风铃一起轻轻晃,铃没响,锦囊安安静静。

用不着了。老头儿说。

三个字,说得比不死不休那四个字还轻。

陈浩云看着那只挂在檐角的锦囊,忽然明白了什么——烫是提醒,提醒了几百年.

不烫了,挂起来了,是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

从今往后,这只锦囊就是个旧物件,跟风铃作伴,吹风,淋雨,晒太阳。

楼里的事,老头儿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地响,明日起归九老。评议什么时候续,让他们自己掐指头算去。本座——

他拖长了音,眯起眼睛,望着满城的灯。

本座要蹲城楼,看云。

对了。老头儿忽然想起什么,斜眼看他,评议续期,满城都要看着你。

属下是镇北的。陈浩云道,北府离不开湖。

老头儿笑出了声,这话,留着跟九老说去。反正——

他拎起空坛子晃了晃,坛底只剩一线酒,本座不管。本座连锦囊都挂起来了。

——

岁贡之约,第四十六日。

下楼的时候,陈浩云在心里把这一页翻过去。

东边的账销了,湖的账还差三日——湖底那位,自打东境那夜起就没再数过数,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他知道,不是没事了。是那数,快数完了。

四十九日之约,眼瞅着就剩最后几天了。到时候怎么收场——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底,压在逆鳞旁边。

九影的影子在台阶下等着,见他下来,欢快地漫上脚边。魏瘸子候在楼外长街的暗处,照旧什么都没问,递上披风。

主上,老瘸子压低声音,缇骑营今日开始筛外院了。韩主事的班房里,搜出来七封没寄出去的信。

按规矩办。陈浩云道,姓什么,骨头贵贱,都不论。

走过城门楼的时候,陈浩云听见墙根下两个夜巡的缇骑咬耳朵,说明日一早要去城楼底下占个好位置——

听说厅座老人家放话了,往后常来城楼上看云。

看云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厅座看云,咱们看厅座——他老人家蹲在那儿,这城就塌不了。

陈浩云脚步没停,嘴角翘了翘。

回到驿馆,院里灯火通明。纸人们迎出来,捧冠的捧冠,掸袍的掸袍;大公鸡蹲在正屋门槛上。

见他进门,从翅膀底下把那半粒米摸出来,郑重其事地搁在门槛上——用完了,归还。纸人在旁边转述:它说,粮尽了,事成了。

玫九在石桌边核战功册,头也不抬:狼骑双倍军功,晶核、晶骨、冻伤药,三笔账,明日辰时,我要见着库部的回执。

见得着。陈浩云解下披风,如今的库部,不敢慢。

水獭蹲在水缸沿上,千耳一张一合——它还在听东南。

听了半夜,吱了一声,纸人转述:它说,那边安静了。雷声没了,剩下风声,干净的风声。

院角暗影里,头狼趴着,今夜的毛是顺的。

第二日一早,嫣然诡来了。

她拎着一只食盒,盒里是新炉的炊饼,烙得比往日厚。她把食盒塞进陈浩云怀里,上上下下打量他:没缺什么吧?

没缺。陈浩云接过食盒,大人呢?

我缺觉。嫣然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着眼睛,东天打仗那几夜,颖儿大人整夜整夜站在楼顶。”

“她看东边,我陪她站着——她嘴上不说,其实……她忽然醒过神来,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摆摆手,反正,饼趁热吃。

说完,她拎着空食盒,一溜烟跑了。

陈浩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跑远,低头揭开食盒——炊饼还烫手。

——

这一日天光大亮,厅城的人果然看见了:白龙厅长蹲在城楼的垛口上,白袍下摆拖在墙砖上,眯着眼,望着东边干干净净的天,一看就是一整晌。

晌午,东街角的吊死鬼摊主挑着担子上来了,舌头伸出来擀着面,给他下了一碗。

老头儿蹲在垛口上呼噜呼噜吃完,把空碗一递,抹抹嘴,接着看云。

摊主没收钱。他也没谢。三千年的老主顾,谁跟谁。

旁边蹲着看的一群小崽子看得眼馋,摊主一扬手,擀面杖自己飞起来,挨个儿敲了敲他们的脑壳,敲得满街都是笑声和讨饶声。

从那天起,厅城的人,常见他蹲在那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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