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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同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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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些日子,每日傍晚会到湖边走一趟,看一眼锅,看一眼缝。锅沿两线开着,数声数着新账。

缝悬在东天,像天被划了一刀,刀口不收,也不烂。

裂了十几日,不扩不合——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伤口。

伤口要么收口,要么溃烂,没有停在半道的。

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

不知道。陈浩云望着东天,反正,不是等死。

魏瘸子把酒葫芦塞子按上,难得没再贫嘴。

他跟着陈浩云这些日子,学乖了一样本事:主上说的时候,别问哪儿不对,先把棍子摸手里。

界碑那头,祁玉堂从厅城发来的一道公文,恰好在这时候到了。

新任总监的公文,跟老长卿的截然不同——老长卿的公文,三页纸两页半是章法。

祁玉堂的公文就一页,一页上全是数:厅城存粮、五营开拔后的城防轮值、缇骑布岗、战时册里新添的条目,末了附一行小字:同桌之账抄件已入厅务司档库,编号续在旧账之后。

旧账未销,新账不断。

公文是拿火漆封的,漆印方方正正,边角利落。

送公文的缇骑说,祁总监如今对火漆对得更勤了,档库里的漆匣,他一只一只过手,谁封的,几时封的,封的时候谁在场,他都要问。

缇骑挠着头补了一句:总监问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跟狗闻着骨头似的。

陈浩云看完,把公文递给玫九:入档。

玫九接过,忽然低声道:主上,同桌之账,如今记到第十一页了。

旧账册,她顿了顿,折了四十九个页角的那册,属下前几日又点了一遍——里头的账,一笔一笔,都快勾完了。

陈浩云望着湖心那道灰柱,没接话。

旧账快勾完了,新账才写到第十一页。说白了,旧账快清了,新账才刚开头。

接下来这几个月干成什么样,直接决定哪本账厚。

——

第十四日,夜里。

先是白哨的狼不对劲。

五十里白哨,狼一只接一只立起来,对着东天,不嚎,喉咙里滚着低音,一声压着一声,像远处滚雷。

接着,旗杆顶上的大公鸡猛地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出来,脖子上的毛全数炸开,金红的冠子竖得笔直。

墙根的影子里,九影无声立起,九道影子齐齐朝东,绷得像九张弓。

老鬼头的头颅从巡夜的半空飘回来,引魂灯的青火苗,直直朝东倒——不是风吹的,今夜没有风,火苗是叫什么东西,朝东着。

水獭从湖边跑回来,人立着,浑身湿透,满头的耳抖个不停。

它朝纸人比划,比划得又急又乱,纸人跟着它跑,一边跑一边喊:听涛的说——缝里漏下来的东西,厚了!前几夜是一层,今夜——今夜是两层!

陈浩云从石案前站起来的时候,东天那道缝,正在漏。

漏下来的不是风,不是雪,肉眼看不见,可值夜的都知道它在——狼知道,灯知道,影子知道。

像一层极细极细的灰,从一线天的刀口里,无声无息地往下筛,筛了十几日,今夜,筛得厚了。

湖心的灰柱,头一回晃了一下。

不是动,是晃——像有人隔着老远,朝柱子里呵了一口气。

数声没停,可那一下一下之间,多出来一丝极轻极轻的杂响,像算盘珠子缝里,卡进了一粒沙。

玫九抱着账册从帐里出来,站在石案边,脸色发白。

她听不见数声里的杂响,可她看得见案上那册同桌之账——摊开的账页上,墨迹干得透透的字,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小片,像被什么东西贴着账页呵了口气。

头狼从他脚边走过,青级的狼王贴着他的腿,喉咙里的低音一直没停。陈浩云伸手,在它头顶按了按,然后抬手,把靠在界碑上的旧镐头,取了下来。

镐头离碑的那一刻,界碑上碑在界在四个字,在夜色里红了一红。守碑的老兵看见了,没言语,默默把碑前的灯,添了一遍油。

传令。他说,值夜的,加一班。白哨的狼,往后一班双哨。

他顿了顿,望着东天那道不扩不合的缝,补了一句:

有东西,顺着缝,往下爬了。

命令传下去,北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多起来。新添的一班哨上桩的时候,没人说话,靴底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一声比一声轻——都怕踩重了,惊着东边那层看不见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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