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搓手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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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顺。

约没了，丝帘散了，点名册的页化成了灰。

九影的影子铺在道上，一行人走在影子里，走得安安静生。

过门的时候，三枚橹钉在钉眼里轻轻震了一下。

门轴转动的声儿也变了——来时绷着，咬着劲；这回转起来，松垮垮的，带着点吱呀，像一副卸了活儿的老肩膀。

水獭贴着门轴听了一耳朵，回头比划。纸人译：歇气。几万年，头一回歇气。

让它歇。陈浩云说，回头还有活儿给它干。

四万八千扇缝的拍子，全变调了。纸人接着译，以前是一口一口数柴的调子，现在……像没头苍蝇。

约废了，数没地方落了。玫九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各缝，自理。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妥，在后头又补俩字：勿犯。

残骸在身后越退越远。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始终没动，像一座忽然断了粮的老营盘。

快到缝口，陈浩云抬了抬手。队伍停住。

影道的边上，坐着一个影子。

——

皮甲，瘦影，坐在道边一块茬口上，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身前，搓着。一下，一下，像搓了几万年，搓成了习惯。

影道里安安静静，就听得见那两只手搓动的声——沙沙，沙沙。四万八千根垂着的丝，没一根敢往那茬口边上凑。

熊狼兵的枪阵唰地压下来，千夫长的枪尖直指那影子。五鬼各归战位。

收枪。陈浩云摆了摆手。

主上？缝里的东西——

不是缝里的。他望着那个瘦影，是熟人。

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这副皮甲，是在招募台上。

那会儿他刚从矿底爬出来，兜比脸干净。

那皮甲骷髅军官坐在台后，搓着手，收着贿赂的帮陈浩云挑兵。

后来他挑的骷髅里出了玉偶营的胚子。

回头再想，那一台子的兵，像是特意留给他的。

他命里每一个要紧的关口，这双搓着的手，都在不远处。

骷髅军官抬起头。

还是那个眼眶闪着火焰，一身旧得发白的皮甲的骷髅军官，皮甲还是招募台那一身。

来啦。它开口，声音带着笑，这单买卖，做得大。

陈浩云走过去，在它对面站了。你一直在这儿？

路过。骷髅军官搓着手，收个尾账。

它说话的时候，眼睛落在他怀里——落在那九枚币揣着的地方。

——

陈浩云掏出九枚白骨币。

青白的骨色，边缘磨得圆润。

九枚币，记着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是矿上的人拿命换来的记号。

这九枚币，他从鬼界揣到副本，揣到了天外。

一百一十七个。骷髅军官看着币，搓着手，少了一个没有？

没少。陈浩云说，一个都没少。

骷髅军官点点头，矿底出来的人，能把名字一个不少地带到这天外来——头一个。

账在这儿。他把币递过去。

骷髅军官没接。它搓着手，凑近了，一枚一枚看过去。

看到第三枚，手缓了缓；看到第七枚，它咧嘴笑了一下——那骷髅笑容里的东西，谁也读不出来。

币你留着。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是你的，谁也收不走。它说，我收的，是币底下的账。

币底下的账？

规矩。扣着币的规矩——工头立的那一套。你揣着币那么多年年，币底下就压着它那么多年。今日，我替你搓了它。

它伸出两根雪白的骨头手指，在九枚币上方，轻轻一搓。

——

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响，就那么一搓，像掸掉衣袖上的一点灰。

可玫九抱着账册，忽然了一声。

主上——同桌之账上，矿底那一页，自己清了。她的手指点着册子，声音发颤，多年前那一页，本金利息，一笔一笔，全自己销了。

账册那一页，字迹没消，墨迹也没淡——只是每一笔的后头，都自己长出一个小小的字，端端正正。

陈浩云低头看掌心里的九枚币。币还是那九枚币，可币轻了——压在币底下多年的那股劲，没了。

妈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发紧。有人替他把这规矩，搓没了。

你是谁？

骷髅军官搓着手，笑。收账的。账收了，我就走了。

替谁收？

替账收。它答得滴水不漏，账这东西，立了就要清。清了，大家都轻快。

立约所那本大账，你收不收？陈浩云盯着它。

搓手的手，停了一停。就停了这一停，影道两边垂着的丝，齐齐往回收了半寸——说不清是怕，还是敬。

那本啊，它慢悠悠地说，不用我收。你们自己掀的桌，账自己清的——清得好。

这么多年，我没看走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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