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千行别泪,望穿秋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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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萧萧四个已经闲话着入了船,只她一个还孤零零站在岸边。
那狐妖也不催她,只呆呆望着她的脸出神。
这怪物倒真是个傻的,仿佛单这么瞧着,便能瞧上一整天似的。姜枣心里这般想着,手上便握了那根绿油油的簪子,一面绾着头发,一面漫不经心地开起口来套话。
“怎么一直跟着我们?你的家呢?”
“我没有家了。”
被那口尖利的牙齿压得扁扁的字句从狐妖的口中跳了出来,从那段乱糟糟的脖毛里挤出一团沤久的濡润血气。
姜枣有些惊讶,她本是随口一问,对得到答案并未抱有任何期待,却没想到这家伙真能说话。
“发生了什么?”她追问。
狐妖又不说话了。
它沉默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那样多的话淤堵在喉间,怎么说的出一句呢。
她看出了它的难处,也不指望这样一个失了心智的怪物能说出什么。
她想试探这妖物究竟还记得哪些,于是换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叫什么?”
“周望水。”
这一回,轮到她愣在原地,痴了心似的望着狐妖的脸,连盘发的那只手也跟着悬在了半空。
火红的狐毛在风中上下摆动,那一对狐狸眼睛在将暮的天色下仍旧明亮。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周望水。”
“万水朝宗,众星环极的万水?”
“不,是千行别泪,望穿秋水的望水。”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听见自己阴微鄙贱的皮囊下,有血液在疯狂涌动,而那条条错综复杂的血管下,有什么在欲死的红里,在凄白的锈蚀的懦骨里恸哭。
狂然地嚣叫,尽兴地哀嚎。
那张嘴泣沥绵绵,嘴角抖动几番,似乎是想笑的,可仍是徒劳地死了下去。
如今,那傲慢的揣度和可笑的占卜已然成真,猜测果真应验。
周望水。
她最最亲爱的,唯一的小徒弟。
承她所有衣钵,载她全部期许,应她一切承诺的小徒弟,
就站在她面前。
她的担忧终究还是落了地,结了果。
虽然在赵见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料,但真正直面事实,还是不好受啊。
她原以为,再怎么样,她的徒弟,她寄予了殷殷厚望的亲传弟子,怎么也不会落入与赵见山一样的境地。
姜枣,就是幻境里被抹去眉眼的白衣客。
赵见山的故人。
那名“小男孩”的剑客师傅。
姜枣在听愿野看到那只小舟的时候,她就有了这个猜疑,她曾送过周望水一只一模一样的木舟,那还是当年她亲手雕的样式。
当初说好的,待她身死,她的意志她的理想她毕生所立的道统,将由周望水来继承,引领那些尚在绝望中的人们,把路继续走下去。
故而姜枣再生后万事闲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不愿再扛半分重责,不愿再理世俗纷扰,就是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后尚有一个周望水。
那些追随她的人,那些惶然看不清前路的人,都会与周望水一起走上了她用死亡为他们铺好的坦途。
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当然。
从前的使命原该到此为止,现在是她崭新的人生,而往后河山与前路是属于年轻一辈的。
但在这一刻,这些完完全全被颠覆了。
因为,她的好徒弟就在这里。
沾着满脸未擦干的血迹,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狐妖。
这就代表,她曾经所有自以为是的设想,用一生来搭建的一切,全都付之一炬。
那么她一手开辟的道呢?还是没有传承下来吗?
那些曾伴在她身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今又落得何处?
在比万年更久远的时间之前,得到一个好归宿了么?
她以自己的一生为单位塑造的东西,原是没有意义的么?
此时此刻,分别数年的师徒二人以一种极为荒诞的方式重逢在一起。
再无懈可击的伪装,再怎么完好的面皮也有碎裂的时候。
若说赵见山是用来烹煮姜枣的火炉,那周望水,无疑是那把点燃薪柴的火。
撑了姜枣一路的脊骨就这么火辣辣地抽了去,故人相认所带来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她想大吼,痛得她想把这该死的幻境,这一切的一切都覆灭。
但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抬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发顶。
触感并不是很好,估计是许久未曾梳洗的缘故,火红色的狐毛乱糟糟地堆在一起,粗糙又硌手。
姜枣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狐妖,努力将它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男孩打扮,纵笑无羁的小家伙联系在一起。
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渐渐与愚兽的脸目重叠。
她看着那张脸,一如初见那般笑道:
“小小年纪,这么悲观可不好。”
渭水汤汤,脉脉不息。
春水四垂天,瘦野一刀田。
阳春翻腾的浪花也比不得青芜原野上那一袭白衣,江风逐着猎猎衣袂,闹一场乱花狂絮。彼时,她还提着她的剑。
对了,剑。
她想起曾经在九嶷山上伴她七年的那柄流光莹然的长剑,终南。
出鞘便是一段秋水横空,可照人眉目,装下红尘百态,清天明月。
后来,亲友尽绝,九嶷一炬成焦土。
哦,她记起来了,那时,她本是要去渭水边弃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