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天玥城的花(2/2)
天玥城还有三日的路。
那片花还开着,肖自在知道,他在天玥城住过,他知道那片花每年从初夏开到秋,颜色很杂,没有名字,但铺满了整片山坡,站在山脚往上看,就是漫漫的一片彩,不讲道理,不讲秩序,只是开着,热烈,扎实,理所当然。
他想带林语去看。
他想带黑龙王去看。
他想,等花看完了,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在那里,坐一会儿。
就坐一会儿。
但旅途的第二日,在过了折骨岭以南的一个小镇停脚休息时,他接到了一封信。
不是走驿站传来的,是有人专程送到他手里的——信使是个面生的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小包袱,见到肖自在,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说了一句话:
“我家主人说,他有一件事,需要您见一见,”少年停顿,“不急,但若是您方便,他想在天玥城等您。”
“你家主人是谁,”肖自在道。
少年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过来,肖自在接过,翻过来看——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观”,背面是一段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体系,细密,深刻,古老。
“观,”他把这个字在心里压了一遍,摸了摸那些符文,创世神格轻轻一动,对那些符文有了一种微弱的感应——不是危险,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沌的、难以定性的共鸣。
他看了少年一眼,“你家主人,在天玥城哪里?”
“城北,听潮楼,”少年道,“他说,随时,您去了,他在。”
肖自在把令牌收起来,把信也收进袖中,“好,”他道,“知道了。”
少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步伐轻快,消失在小镇的人流里。
林语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方向,“去还是不去?”她道,语气平,不是催,是问。
“去,”肖自在道,把令牌在袖中握了握,感受着那块令牌上那种说不清楚的共鸣,“反正也要去天玥城,顺道看看,”他抬头,看着前方的路,“不管是什么,先去看花。”
林语轻轻笑了一声,低头,把小平安从地上抱起来,“先去看花,”她道,“这话说得对。”
小平安在她怀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尾巴慢慢转了一圈,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黑龙王在心海里,静了片刻,“那块令牌,”他道,声音里有一种肖自在熟悉的、探索到某个他尚未触碰过的边界时才会有的、按捺着的兴味,“那些符文……老夫似乎,在极早的记忆残片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哪里见过?”肖自在道。
“天地之外,”黑龙王道,停顿了极长时间,“主人,老夫之前说,我觉得天地之外还有东西,”他停顿,“那块令牌,”他的声音轻了,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小心,“可能,是从那里来的。”
初夏的风把路边的草压了一下,远处的山在阳光里安静地立着,云从山头慢慢飘过,投下一大片移动的影子,轻,宽,无声地掠过大地。
肖自在把那块令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种混沌而古老的共鸣,轻轻,却实在。
天玥城,还有两日的路。
那片花,还开着。
听潮楼里,有一个自称“观”的人,在等他。
天地之外,柳七正在追查,黑龙王的记忆残片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想起来。
他把令牌收好,翻身上鹿,缰绳一扬,飞羽鹿迈开四蹄。
路,还长着。
天玥城比肖自在记忆里的样子小了一点。
不是真的变小了,是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个修为不深、到处流浪的年轻散修,那时候这座城在他眼里显得宽阔,什么都新鲜,街道的每一条都值得走一走。现在再来,走过了那些地方,见过了那些人,心里装的东西多了,城还是那个城,反而显出了它本来的尺寸——不大,但扎实,是那种把日子过得很踏实的小城该有的样子。
他们是午后进的城,日头已经偏西,把街道的影子拉得很长,斜着铺在青石板上,如同谁随手搁下的一匹深色布料。
飞羽鹿在城门口不肯走了,低头嗅了嗅地面,打了个响鼻,四蹄踩在原地换了个姿势,意思很明显——跑了两日,要休息。
“行,”肖自在拍了拍它的颈侧,“找个马厩。”
林语已经下了鹿,抱着小平安站在城门口,看着街道里热闹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肖自在偶尔才能在她身上见到的、放松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是那种真正卸下了什么之后,才能有的、干干净净的轻。
“先找住处,”肖自在道。
“嗯,”林语道,“上次住哪里?”
“城东有一家客栈,”肖自在道,“掌柜的是个老太太,记性好,应该还记得我。”
“走吧,”林语道,把小平安往怀里换了个方向,“平安,不许乱跑。”
小平安用爪子抓了抓她的袖子,表示听见了。
老太太果然记得他。
见到肖自在进门,她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眯着眼睛辨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账册,“是你,”她道,语气平,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是那种见到常客回来的、不动声色的熟悉感,“好久没来,”她扫了扫他身后,“带了人。”
“是,”肖自在道,“两间相邻的房,能安排吗?”
“能,”老太太站起来,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三楼,东侧,相邻,窗朝山,”她顿了一下,“那只兽,”她的目光落在林语怀里的小平安身上,“不能上床。”
小平安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表情微妙。
“不上,”肖自在道。
老太太把钥匙推过来,重新坐下,拿起账册,“住几日?”
“还没定,”肖自在道,“先住着,走的时候告诉您。”
“随你,”老太太道,头也不抬地看她的账册。
三楼的东侧房间,两扇窗朝着城西的方向,推开窗,远处那片山就在视野里——山势不高,但绵延,山腰以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片颜色,不是树的绿,是那种更杂、更浅的、花开时候才有的颜色,被初夏的日光打着,晕成一片柔软的暖色调。
林语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就是那片?”她道。
“就是那片,”肖自在道。
“明天去看,”她道,把窗关上大半,留了一条缝,“今天先歇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山上。
路不难走,是一条被踩了很多年的土路,两边是杂草和灌木,偶尔横着一根树枝,需要弯腰钻过去,但整体平缓,不用遁术,慢慢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花是从半山腰开始的。
也不是某种特定的花,是十几种颜色各不相同的野花混在一起,没有规律,没有边界,哪里有土哪里就开,山路两侧、石头缝里、树根旁边,凡是有缝隙的地方,就有花在。颜色也真的很杂——深紫的,浅粉的,亮黄的,白的,橙的,间或几朵蓝色,蓝得有些不讲道理,在一片暖色里扎眼,但看着又觉得理所当然。
没有名字。
肖自在上次来的时候问过人,没有人知道这些花叫什么,有人说是山野自生的,没有人种,每年夏天就开了,秋末就谢了,谢了也没人管,来年还是开,如此往复,不知道多少年了。
林语走进花丛里,没有说话,在那里站了很久。
小平安从她怀里跳出来,踩进花丛,低头嗅了嗅,随即开始在花茎之间穿来穿去,把那片花草弄得轻轻晃动,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呼吸。
肖自在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打扰,就那样看着她们。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
“老夫在,”黑龙王应,语气比平时更轻,像是也被这个地方的气氛染了一点。
“你看见了吗?”肖自在道。
“看见了,”黑龙王道,停顿了一会儿,“通过你的眼睛看,”他道,声音极低,有一种他极少有的、完全没有遮掩的直接,“颜色……比老夫想的更杂。”
“你想的是什么样?”
“老夫想的是整整齐齐的,一种颜色挨着一种颜色,”黑龙王道,“结果是这样,”他停了停,“但,”他道,“这样也好。”
“是,”肖自在道,“这样好。”
林语蹲下来,摘了一朵浅蓝色的,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插在头上,就那么拿着,走到肖自在旁边,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那朵花放在膝上,跟他一起,往远处看。
山脚是天玥城,城里的屋顶在阳光里是一片灰白,炊烟从几处升起,淡而直,没有风的日子里,直直地往上走,走很高,才被高空的气流带着散开。
“在想什么?”林语问。
“没想什么,”肖自在道,“就是坐着。”
“嗯,”林语道,“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