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来客(2/2)
“在他身上,”肖自在道,语气平,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他控制着的东西,“怎么到他身上的?”
“那场稳住归元台的时候,”循道,“他用神识稳住了封印节点,但代价是神识损伤,他的神识在那一刻打开了,是一种很特殊的、破防的状态,”他道,“创世之力感应到了这个状态,”他停顿,“创世之力的特性,你知道的,”他道,“是,是,是不让任何应该存在的东西消散——”
“所以它流进去了,”肖自在道,把这个推断说出来。
“流进去了,”循道,“那一成,在他神识最脆弱的时候,自行进入了他的神识里,把他原本要散掉的那部分神识,补住了,”他道,“他没有死,某种程度上,是那一成创世之力护住了他。”
肖自在把这段话在心里放了很久,放了又放。
黑龙王在心海里,极安静,极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是那种把一件本来说不清楚的、如同谜一样压了太久的事,在某个瞬间,忽然拼上了最后一块,那一刻的安静,是因为太多东西在同时落定,没有办法一下子都说出来。
“那一成,”肖自在道,“现在在哪里?”
“还在他身上,”循道,“封在那段被封住的记忆里,一起封着,”他道,“所以他感受不到,也用不了,就这样压着,”他停顿,“我来,是要把记忆的封印解开,那一成创世之力,会随着记忆一起,”他停顿,“回来。”
“回来,”肖自在道,“回到神格里。”
“对,”循道,“那样,”他最后道,语气里有一种极平的、陈述事实式的确定,“你的创世神格,就完整了。”
院子里的夜风,把廊下的灯烛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住,把院子里的几个人影压成了几道深色的轮廓,稳实的,在那里的。
肖自在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感受着体内那九成的创世之力稳稳鸣响,感受着心海里黑龙王那种极深的安静,感受着对面那个穿着一件深海色袍子的、古老而年轻的存在,正用那双深透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看了循一会儿,“为什么,”他道,“你特地来做这件事?”
循想了想,那个想的动作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找一个听上去好的答案,是在真正地想,“因为,”他道,“那条龙当年帮了那两位神只,帮了这个天地,”他停顿,“他理应得到那段记忆,”他道,“这是他的,”他最后道,这句话说得极简单,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还给他,是对的。”
就这一个理由。
是对的,所以来了。
肖自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看法是他见了循之后第一次真正地、把面前这个存在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象来看——不是把他当孩子,不是把他当威胁,是把他当一个说话算数的、有自己判断的、愿意跨越天地来做一件“对的事”的存在。
“好,”他最终道,“那我们谈谈,怎么解封。”
循点了点头,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此前没有的东西,轻轻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比高兴更简单,是那种做好了一件事之后,某个地方落了定的感觉。
院子里,灯烛燃着,夜慢慢深了,天玄城在四周安安静静地呼吸,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在。
解封的事,不是当晚做的。
循说,需要准备,不是他需要准备,是黑龙王需要准备——那段封印压了太久,已经和他的神识生长在一起,强行撬开,会造成二次损伤,“像是一棵树,”循描述,“树皮长进了石缝里,要把树皮取出来,不能硬拔,要先让石缝松动,再慢慢取。”
“需要多久,”肖自在道。
“三日,”循道,“这三日里,你只需要,”他想了想,“让他知道我在,让他慢慢感应。”
“他已经感应到你了,”肖自在道,“你进城的时候他就感应到了,”他停顿,“他说你的气息是旧的。”
循的眼神里有一点动,“他记得,”他说,不是疑问,是一种在确认自己的某个判断,“记忆被封住了,但感觉没有被封住,”他道,“这很好。”
“好在哪里,”肖自在问。
“感觉在的话,记忆回来的时候,不会太乱,”循道,他说话的方式一直是这样,简单,直接,每一句都是他真正想说的,没有多余的词,“他心里知道,只是想不起来,”他停顿,“那不一样。”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转向心海,“黑龙王。”
“老夫在,”黑龙王应,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他平时不常有的、被什么泡软了的质感,“老夫听见了,”他道,“那孩子说的,老夫都听见了。”
“你怎么想,”肖自在道。
黑龙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循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长到院子里的灯烛把影子从一个角度移到了另一个角度,长到小平安在廊下挪了个身子,换了个方向趴。
“老夫,”黑龙王最终道,声音极低,有一种他这辈子极少有的、如实的样子,“有一点害怕。”
“害怕什么,”肖自在道。
“害怕想起来,”黑龙王道,“若是想起来了,”他停顿,“和老夫以为的不一样,怎么办。”
这是他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不是那种用尖刻遮掩的真实,是把遮掩撤掉了之后、直接说出来的真实。
肖自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种害怕压了压,感受了一下那种害怕的重量,然后道,“不管想起来的是什么,”他道,“你还是你,”他停顿,“那件事是你做的,那段记忆是你的,不管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最后道,“都不会因为一段记忆变成另一个。”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知道,”他道,“老夫只是,”他停了停,用他惯常的那副尖刻把那点软的东西重新盖住了一层,“不太习惯,”他道,“说了,”他最后加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他向来不肯轻易示人的、依赖的东西,极细,极轻,“你在旁边。”
“在,”肖自在道。
接下来三日,循住在天玄城。
李太白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循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他对这个天地里所有的安排都没有意见,因为什么都是新的,他把所有的事都接受,然后认真地观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记下来。
他的这个习惯,在第一天吃早饭的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林语端了粥和几样小菜出来,循在桌前坐定,端起粥碗,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那个喝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种重要的仪式,喝完,放下碗,在心里显然记了什么。
林语在旁边看着他,“好喝吗?”她问。
“好,”循道,想了想,补充,“热的,”他停顿,“外面没有热的东西,”他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解释自己的反应,“这是这里有的。”
林语“嗯”了一声,给他盛了第二碗。
小平安在他脚边转了几圈,最终跳上凳子,把爪子搭在桌沿,朝他的方向看,循低头和它对视了一会儿,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小平安没有躲,让他戳了,然后用头在那根手指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鸣。
循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种认真的审视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某种他描述不出来的、初次接触某种东西时的满足。
“它喜欢你,”肖自在道。
“老夫不信,”黑龙王在心海里插了一句。
循抬头,“我的气息,”他道,“它感应到了,”他停顿,“它知道我不会伤它。”
肖自在想了想,“你不会伤任何东西吗?”
“不是,”循道,“是,”他搜索了一下词,“不主动,”他道,“我是来观察的,不是来改变的。”
“那封住黑龙王的记忆,”肖自在道,“是改变。”
循停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被问到这个矛盾,他认真地想了想,“是改变,”他承认,“但那次,”他道,“是需要的,”他把这个逻辑组织了一下,“若是不封,虚渊摧毁神识晶,你们就没有破局的线索,天地就会在更长的时间里,持续被威胁,”他停顿,“改变一件小的,保住一件大的,”他道,“我判断,是对的。”